應該感謝誰

王盛弘

這幾年我常到廈門街爾雅出版社，多半中午時分，隱地先生還正忙著；無論多忙，他總盡快將手頭工作告一段落，試著把一張大桌子整理得眉清目明；爾雅叢書五百多種，一本本都曾在這張桌子上伸肢展臂，做過健康檢查，才能夠面世。隱地說過，一生倒有半生，總在清理一張桌子。將近三十年，桌子還能維持住旁人能夠理解的秩序，靠的是自律。

大多時候是隱地要付我校對費，并找我吃頓飯；他將新書交給我，任我翻閱瀏覽，看拿在手上的是哪一本，他會隨口品評兩句，雖是自家的產出，他并不偏袒，不護短，若是衷心喜歡，則大加贊賞。

這些書都剛出版而還未上架，他早將版稅、新書奉給作者，連校對費也在第一時間處理清楚；隱地先生說，這都是他任《純文學》月刊助編時向林先生（編者按：指作家林海音）學來的。專業技能的學習是工作上的需要，不得不爾；為人處世的養成，卻須多一分心才能有所成，是難得而得；受益的作家群，要感謝的是林先生的樹立典范，還是隱地先生的發揚光大？

我為爾雅校的第一本書是琦君阿姨的《煙愁》。校對費拿到手上，緊張，那比我預期的多太多。我有點兒為難地問：這數目會不會太大？他沒多說什么，做了個“拿去吧，這是你該得的”的手勢。出手慷慨已經不容易，沒有半點兒恃“財”而驕更難，何況我是一介小輩。鼎公（編者按：指作家王鼎鈞）說：“爾雅的主持人也是作家，在他那里出書，你始終是和作家打交道，也是和朋友打交道，氣氛很好，極可信賴。有些出版社的作風教人受不了，先由作家出面約稿，合同簽訂之后，那個作家不見了，以后你就一直和商人打交道，甚至以后你要一直和空氣打交道。”我看了猛點頭。

五分鐘、十分鐘過去，隱地說，走吧，今天我們到“百鄉”，他們有新菜色，波蘭牛肉飯。隱地先生腦里有一張美食地圖，每次中午吃飯前先查一遍挑好地點，心里篤定得很。

也不一定是松江路巷子里的“百鄉”，或者是麗水街的“夢見地中海”（我吃過他們的招牌飯／綠色花椰菜和白色花椰菜對話／加一層金黃色的起士／簡簡單單的調理／讓我日夜思念），或者是重慶南路上的月牙泉（是一家異國風情餐廳／如果登上二樓仿佛坐在樹的枝椏間用餐／聽著法文歌曲／紅酒燴牛肉變成音樂節拍），或者是“拱門”……這一家家餐館，隱地先生都是老主顧。

我們走到巷口搭計程車，一路上，他與司機議論時局、評價社會現狀。他對人，包括晚輩和陌生人，都一貫地親切儒雅，對政經萬狀則幾乎是慷慨陳辭，其中的熱切、熱情、熱血，讓坐在一旁的我萎縮成一頭冷血的小獸。

不管到哪家餐館，隱地都能喚老板甚至侍應生說上幾句。同“百鄉”老板娘聊行旅見聞，東歐的深沉、南歐的明朗，三兩句交換，會心不遠；同“夢見地中海”的某小姐談成立詩歌鋪的理想，后來先有了一墻小詩屋……聽著他們對話，讓吃慣速食的我走入時間歧路，回到舊時光，表舅公的柑仔店前夜聚一般，可這里卻是二十一世紀的大都會。

也不只是吃慣了老餐館，隱地先生也愛嘗新。一個下午我去訪他，他說，待會兒我們喝杯咖啡去，咖啡癮也像煙癮，戒都戒不掉。又說，汀州路上開了家小咖啡館，這幾天早上上班經過時看見，小小巧巧的，很精致的感覺，我們去試一試。隱地先生領我走到咖啡館外，才發現還沒開張，我們在落地窗前張望，一個不注意，我的前額往玻璃上一撞，發出了碰的一聲巨響。當時，隱地忙要我自己多揉一揉；事后，他笑說，真的是被美撞了一下。

一會兒后，我們在羅斯福路上一家家庭式面包店落了座。特調黑咖啡、剛出爐的餅干和綿密細致的homemade鮮奶酪，隱地吃得不住稱贊，大感滿足，離去時頻頻對店家說，還會再來！還會再來！

隱地說，大約是小時候餓怕了，現在喜歡吃得飽飽的。

我從旁觀看，總覺得隱地先生對餐館的堅持，正是他對人生的堅持；對餐館的品味，正是他的人生品味；對餐館的態度，正是他的人生態度。以小喻大，一以貫之。

他講究口味，一如對美的追求。個人身上，注重儀表，百鄉餐桌前，他曾說，生病時不喜歡人來探望，因為不愿讓人看到他的萎頓，一如他不喜歡買鮮花，精神抖擻固然漂亮，迅速凋零，總是令人難堪；對整個社會，則發出“再沒有邋遢的本錢了”的諍言；這套生活美學用到爾雅，則是多出詩集，等他自己也加入詩人行列，就出得更勤了。

他懷舊念情，常提起武昌街的明星咖啡館，像懷念一個老朋友；餐館一吃十數年，就怕哪天造訪突然換了門面；朋友一交數十年，卻是愈陳愈香。念舊懷舊的同時，并不拒斥新潮新風尚，嘗新固然常失望，新朋友卻一個個交，后生晚輩、三教九流，都能當朋友；爾雅方面，同時出版老作家傳記，為大時代造像，也提拔新人，不論名氣，只憑真本事。

隱地先生常在言談和文章中提及身邊的人事物，語多感激，尤其對王鼎鈞先生，上世紀五十年代，他在文壇初露頭角，時任《征信新聞報》副刊主編的鼎公常向他約稿，請他吃飯，先生說：“我早年幾頓至今回憶起來猶有美味留在齒香的好飯，幾乎全是鼎公請的。”

我吃食一向隨便，這幾年吃過的一些特色館子，則幾乎都是尾隨隱地先生去的。我所應該感謝的，究竟是鼎公的樹立典范，還是隱地先生的發揚光大？

（選自臺灣爾雅出版社《2002/隱地》）

·本輯責編 楊際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