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傳剛

一、項羽是一位有思想、有謀略的人物,怎么能放棄消滅沛公的最佳時機呢?如若說他怕此時殺掉劉邦恐陷己于不義,就和他后來的殺義帝之舉自相矛盾了。此為一疑。
項羽并非真如小學生教科書上所說的,是那么一個頭腦簡單的人物。秦朝末年,天下大亂,原來的各國貴族趁機迎立新君,國家實際上重新分裂為六國。在秦攻打趙國之際,趙國求援兵,群雄起而救之。楚令尹宋義故意拖延觀望,企圖坐收漁利。項羽對其不滿,向將士們慷慨陳詞道:“我們是來齊心協力攻秦的,他宋義卻久久停止不前。時值荒災,百姓貧困,士兵們吃的是芋艿摻豆子。軍中沒有存糧,宋義竟然置備酒筵,大會賓客,而不去率領部隊渡河去從趙國取得糧食,跟趙合力攻秦,卻說是想利用秦軍的疲憊。那樣強大的秦國去攻打剛剛建立的趙國,其結果必定是秦國攻占趙國。趙國被攻占,秦國勢力就更強大。到那時,還能談得上什么利用秦國的疲憊呢?”
這段話可是有理有據,很能激起士兵情緒的。在演講結束后的一個早晨,項羽在參見之時就將宋義斬于軍帳之中,而且還找了個其罪當誅的理由——“宋義和齊國同謀反楚,所以楚王密令我處死他。”
為了永絕后患,他還派人去追殺了宋義的兒子。
巨鹿之戰時,他破釜沉舟,激勵士氣,終于擊敗秦軍。
這些事例,無不體現出項羽是一位有思想、有謀略的人物,并非是在關鍵時刻會心慈手軟,“有婦人之仁”的人,也絕非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如此之項羽在接到曹無傷的線報后,勃然大怒,怎么能經項伯的嘴巴一張一翕,怒氣就煙消云散,放棄消滅沛公的最佳時機呢?如若說他怕此時殺掉劉邦會遭人詬病,恐陷于不義之地,那么這就和他后來的殺義帝之舉自相矛盾了。此其一疑。
二、一個小小的參乘,能那么容易就闖入主帥之帳么?足智多謀、極力主張消滅劉邦的亞父范增最起碼也得準備著兩套備用方案,怎么會這么輕巧地就放棄了呢?按照他的才能,他應該能想到要把劉邦帶來的人“安排安排”的,張良怎么會如此之順利地就把樊噲找來了呢?此為二疑。
再說宴會上的事。
項莊聽從范增的安排,欲借舞劍娛樂之時,擊殺沛公于座上。適時,作為不殺劉邦的一方項伯也拔劍起舞,常常用其身來保護劉邦,一時間筵席上刀光劍影,鴻門宴到達了高潮。由此也得出了一個成語,叫“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在此緊急時刻,張良出帳去搬救兵,將樊噲叫來。樊噲持盾帶劍闖帳。在司馬遷的筆下,這么幾句話,就將樊噲送入了軍帳之中——“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
一側,一撞,作為項羽的軍帳之門就這么不中用,被一個賣狗肉的兩下就打開了,玩笑未免開的有些大了。
項羽再怎么不濟,也不能容許一個小小的參乘亂闖吧。主帥之軍門,防衛應當是非常森嚴的。哪里有一個衛兵被撞倒地就算完了的,守衛之人怎么也不會就是一個吧,其他的衛兵看見自己的兄弟倒地,那還不一擁而上,哪里輪得到樊噲又是喝酒又是吃肉,還慷慨一番,把項羽弄得很不好意思——“未有以對”——沒有什么話說,還給他賜了座呢?
再者,足智多謀、極力主張消滅劉邦的亞父范增也不會就只安排一個項莊進去舞舞劍就算完事了,最起碼他也得準備著兩套備用方案,怎么會這么輕巧地就放棄了呢?按照他的才能,他應該能想到要把劉邦帶來的人“安排安排”的,張良怎么會如此之順利地就把樊噲找來了呢?此為二疑。
三、劉邦借如廁之名溜出來之后,被項羽派去叫劉邦回來的都尉陳平為什么沒有了下文?
經過樊噲這么一折騰,宴會緊張氣氛得以緩和。劉邦趁機借如廁之名溜了出來。
在劉邦出來之后,項羽就派都尉陳平出去招呼劉邦抓緊回座,繼續喝酒。
史家寫到這里,表述很是模糊不清。只是一句帶過,沒了下文。
沒有寫劉邦是如何應答陳平的。
陳平自己好像也沒有了言語,他也許可能是被樊噲推到糞池里去了,否則怎么會沒有音信了呢?
司馬遷把項羽這頭扔到了一邊,倒是去詳細描寫劉邦、張良、樊噲幾個人在商量逃不逃,如何逃的問題。
這邊陳平沒有回軍帳,一定是在邊上呆著,就能聽任他們逃走嗎?很是令人生疑。更何況劉邦這招金蟬脫殼又怎能瞞得過范增?雖然項羽在開始之時曾答應項伯,不殺劉邦,但當項莊舞劍之時,他沒有阻止項莊,也沒有阻止范增。這最起碼能說明項羽是處在中間搖擺立場的,對于范增要做什么持的是聽之任之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亞父的范增是有機會安排這一切的。然而偏偏沒有任何動作和下文了,難道范增喝醉酒暈過去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后面有一節寫到他頭腦非常清醒地拿劍擊破了玉斗,還罵了項羽一句。此為又一令人生疑之處。
四、司馬遷這樣做,有難言之隱么?
就鴻門宴這一段來看,主要表現了劉邦的善于應變、聰明機靈,能充分發揮其屬下的才能,為己所用,預示著其必然要取得勝利;展示了項羽“豎子,不足與謀”的一面。總體來說,有贊美劉邦、丑化項羽之嫌疑。
其情節從劇本的角度來說,波瀾起伏,動人心弦,不過,讀后卻令人疑竇叢生,相當一部分的情節和細節都經不起推敲。
在史學家相互矛盾、閃爍其辭的背后難道隱藏著什么不可言說、無法付之于紙面的秘密嗎?這是我們不可知的。也許這也正是史家的高明之處,故意弄出這么一段漏洞遍出、令人生疑的文字來,讓后世的人們來推測其背后的內容。
不過,若聯想到司馬遷所生活的時代,也許就能讓人有所理解了。他生活在漢朝,那是劉邦的天下,他食的是劉家的俸祿。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寫起人家的歷史來總得有點顧忌吧。雖然他很想秉筆直書,但曾遭宮刑險些丟了性命、身心受到巨大傷害的他,下筆時是不能不有所顧慮的。此外,他將最終未成大業的項羽——漢高祖的主要對手列入本紀,與漢高祖平起平坐,本身就已經違規了。無論你怎么喜歡項羽,總也得給劉家的高祖抹點粉吧。于是,他手下的筆就這么歪了一歪,于是就有了這么一段旨在褒劉貶項的鴻門宴來。
當然,這只是本人臆想。至于司馬遷本人心意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只有他本人才能說得清楚。可惜的是,他在完成《史記》后就不知所終了,再也沒有留下什么文字。又因時間久遠,缺乏相關的文字資料,看來只能是懸案一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