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中的鄉村醫生

呂保軍

那眼井離地頭有好幾十米遠呢，他是怎么連人帶車跨過去的？

多年前，我們當地有個嗜酒如命的鄉村醫生，因他醫術高明，方圓十里八村的鄉親一旦有個大病小痛的，都會請他出診。等他診完病、開完方后，主家往往會投其所好，宴請他喝到盡興，所以，他經常醉意朦朧地趕夜路歸家。

這天，他應邀去一個五六里外的村子出診，竟一夜未歸。家人不放心，天一亮就急忙派人去找。那患者說，醫生昨夜里喝到11點多就走了，本想留他住下，他執意不肯。當時還有鄰居相陪，可以作證。

家人一聽就慌了神，急忙往回找。時值深秋，到處地光場凈。田地里剛耩上冬小麥，漫坡遍野一覽無余，盡收眼底。走到離村二里遠的那塊褲襠地時，家人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別是出了啥事吧？褲襠地一看就是頭天剛犁過的，非常松軟，犁鏵翻土留下的道道細密波痕還非常清晰。地中央有眼并不太深的陳年枯井。家人跑過去一看，頓時大叫起來——醫生連人帶車躺在井底，已經斷了氣。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說被人謀財害命吧，那輛嶄新的自行車卻沒丟，身上帶的百十元現金也在，況且他渾身上下竟然找不到絲毫傷痕；說誤落枯井吧，中間隔著一塊剛犁過的田，那眼井離地頭有好幾十米遠呢，他是怎么連人帶車跨過去的？如果那樣的話，剛剛深翻過的田地里應該留有雜亂的車轍印跡的，可那松軟的泥土上連半個車轍印和腳印也沒有。說被人拋尸枯井吧，似乎也講不通。這究竟怎么一回事？

就有些人嘰嘰喳喳：這肯定是鬼魂索命！他不是喝酒了嗎，一個醉酒的人在曠野上獨自趕夜路，那酒味是最容易招鬼的，他多半是遇到了鬼打墻。據老輩人講，深更半夜的時候，當你渾身冒著酒氣，獨自在寂寥無人的鄉路上行走，走著走著，忽覺眼前漆黑一片，頭頂像被罩上了一層青布幔子似的，前后左右都走不通，好像四面被墻包圍著，又仿佛掉進了深不可測的老井里；抑或你走啊走啊，走得滿頭大汗，以為走出了老遠，其實只是在原地打轉……這都是孤魂野鬼們在存心戲弄你。大概那個鄉村醫生遇到的是個惡鬼，把他戲耍夠了以后，又拋尸枯井中。

鄉村醫生的尸體被鄉親們抬回家的時候，恰趕上我們一幫小孩子放學，都呼啦啦地跑過去瞧熱鬧。聽著大人們滿面狐疑地猜測議論，我們嚇得面面相覷。

可是背地里談起來，有人卻是另外一種口吻，他們一口咬定這是個兇殺案，只不過兇手嫁禍于“鬼”的作案手段高明罷了。你想啊，一個鄉村醫生經常出外給人看病，難免偶有疏忽誤診或失手；他又有個見酒如命的嗜好，遭人腹誹抑或被人嫉恨也在情理之中。兇手其實就在方圓數里之內，早已摸準了他不醉不歸的出診規律，昨天晚上終于逮住機會下了黑手！大概亡者家屬的想法，也跟后一種猜測不謀而合吧，第二天，他們突然放出口風說，頭天當鄉村醫生的十六歲兒子下到枯井里搭救父親時，發現井底地上有他留下的字跡。還說當小伙子剛將父親背上身，就發覺父親其實還未完全斷氣，氣若游絲的他伏在兒子背上，拼掙著最后一口氣說出了兇手的名字，并叮囑兒子千萬要為自己報仇云云。

這說法一經拋出，猶如埋下了一枚定時炸彈卻又不清楚它何時會被引爆一般，迅速而廣泛地在附近各村傳播開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了鄉親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鄉村醫生的兒子如今已長大成人并娶妻生子，卻并未見他刻意去找誰的麻煩。難道是時機未到，還是這原本就是個障眼法？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枯井事件始終是個謎團，沒人解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