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不醒
電視上的那個人看上去那么普通,一點也看不出我曾經為她有那么多的心跳。
夏天到來的時候,我又開始恢復晚睡的習慣,通常是看書,有時候無所事事也把自己折騰到很晚才去睡。有一天,我按著電視遙控器,一遍遍換著頻道,突然,一張熟悉的臉闖入我的視線,沒有任何猶豫,我一下就認出了她。
這是一檔午夜重播的財經節目。她是主持人,正和專家在討論一個宏大的經濟學問題。她還是留著短發,眉清目朗,看起來已經是一個普通的中年人,如果不留意,我相信沒人會在這樣一檔節目上多做停留。
她叫熊燕。
我上初一時她上初三,她是高我兩級的校友。那是80年代的小鎮中學,有法國梧桐樹,有池塘,有雪松,以及紅磚房子。就是這樣一所普通的學校,有天傳來喜訊:我校熊燕同學獲得了全省作文競賽一等獎。消息經語文老師在課堂上傳達后,大家震驚:熊燕?怎么可能!
那個短發姑娘,每天做早操時,總和一幫壞同學站在隊伍后面,他們伸手踢腿,就沒好好做過操。她還總不合時宜地戴著帽子,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傳聞是,她和那個騎摩托車上學的張童君在談戀愛。
獲獎后的熊燕是整個學校的焦點,大家對她充滿好奇。可是,我得說,熊燕就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上課未必調皮,但她顯然也沒有多用心。她甚至專和壞學生交朋友,她講普通話,她和別人說話時目光筆直。
我上初二時,熊燕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這當然是全縣最差的高中。我心里卻有小小的驚喜,她將依然出現在這個校園,戴著她的帽子,走在法桐的綠蔭下。也就是在那個暑假,發生了一樁意外,那個張童君,喝了酒還把摩托騎得飛快,然后一頭扎進了路邊滿是淤泥的池塘里,直到第二天被早起的人發現。
消息在小鎮傳開,開學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想看熊燕的笑話。可是,她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臉上也看不到半點憂傷,如果說有變化,也許經過一個暑假,她更漂亮了。
不久,又有了新的傳言,熊燕和鎮上那個周文山在談戀愛——周文山是個什么人呢?據說他帶兩個兄弟,把隔壁鎮上的鹽場街一整條街都打遍,然后一戰成名。他穿著最時髦的衣服,留著最時髦的發型,在臺球桌邊抽最好的煙,他是壞學生們心中的偶像。可是事實上,大家并沒真的見到他倆在一起過,但又總有人賭咒發誓地說親眼見他們勾肩搭背走在四湖河邊的月光下,甚至看見了他們親嘴——直到今天,我都覺得這是謠言。有些人總是用陰暗的心理去破壞美好的事物,這是他們能和美好事物發生聯系的唯一途徑。
日子在無聊的猜測中度過,直到有一天,熊燕消失了。后來,有人收到她從新疆寄來的信。據說她參軍入伍,去了新疆。
我心里有隱隱的失落,這校園從此變得暗淡。不過,少年人多情未必長情,我的失落并沒持續多久,我很快初中畢業,考上了縣城最好的中學。
家鄉小鎮要辦電視站這可是一件大事情。大家紛紛在說,這下可以非常清晰地看電視連續劇了,也可以看見我們鎮的胖子書記上電視講話了。電視正式開播后,給我帶來了一個非常震驚的消息:我們鎮電視臺的播音員是熊燕。天哪,是熊燕。
寒假回家時,我在家里的電視上看見了她。她稍微胖了一點,端莊安靜地在電視上讀新聞,像一個我不認識的播音員。
后來她在小鎮上嫁人。后來她在小鎮上離婚,再后來,她離開了小鎮。
我高考后離開家鄉,再也沒聽到過任何關于她的消息。
今夜,在遠離家鄉的千里之外,我看著電視上的她,臉龐清晰,目光堅定,眉眼間有我年輕時喜歡的痕跡。她也許知道她在法桐樹下走過的樣子多么驕傲,但她永遠不知道她曾經激勵一個同鄉少年發奮讀書,走更遠的路去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