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腐敗 抬頭罵娘

孫二娘

笑別人丑的麻煩你先曬張小照上來，就這么簡單。

有一個小孩，幾乎樣樣都好，比如成績好愛讀書還是班干部，因為升學順利，父母獎勵她來我家度暑假。我和朋友帶她在西湖邊玩了幾天。

朋友開車陪我去機場接她，一見面我對她說：“這是我的朋友，你叫叔叔。”她低頭躲了，大概是怕羞。分手時我跟朋友說謝謝，然后拉著她跟朋友告別，伊在我的督促下蚊子樣地哼了一聲。

我猜這孩子不愛講話，可是錯了，她能說著呢。興致好的時候她八卦了學校好多事，也評價了游玩時遇到的各色人等，她嘴里常蹦出的話讓我吃驚：“那人真沒禮貌。”“這可太沒教養了。”盡管她高興時口若懸河，不高興時卻沉默如金——比如每天我叫她吃飯睡覺就總得不到回應。有一天我忍不住了，說：“親愛的，我問你事兒或者叫你的時候，你能不能回答一聲啊，Yes和No都行。如果當時你不愿意吃飯或睡覺，說一下原因，OK?”

她說：“我不知道說什么。”

事實上，在叫了兩三聲沒回應之后，我只好自己先吃飯或睡覺了。她在耽擱良久之后，也磨磨蹭蹭地過來吃飯或睡覺，我猜她說的“不知道說什么”，是不知道怎么解釋不能立刻行動的原因，或是拖延已成習慣，無須申辯。

——她到底是否明白，回應別人說話也是一種禮貌，亦即“教養”的一種？

有一位知名醫生，常有人請吃請喝，想用車也總有“藥廠”的車隨叫隨到，他很炫耀此事。去年他女兒去北京上大學，某藥廠專門派車接送安排。據說光是跑這一趟，油錢加上路橋費起碼得六千多塊。

他喜歡跟我討論腐敗，收集了很多素材，告訴我腐敗有多么可惡，讓我寫出來警世。

——他有沒有想過，他花藥廠的錢出國“開會”、吃喝、泡溫泉……算不算也是職務犯罪的一種？

我在大學里有兩個最要好的同窗，有一次我跟A八卦B做了首長夫人的奢靡腐化，說我隨她坐著她老公的軍車橫沖直撞，被旁邊大巴上的人鄙視……突然我打住了，意識到談話對象的態度很曖昧——此刻我們正坐在她先生管轄的五星級酒店里，等候她打高爾夫的先生吃晚飯。對著高官罵首長，我是夠二的。

前不久突然在網上看到A的先生被雙規的消息。A的人品學問都很好，也不是那種愛錢的人，然而，上次她的確是告訴我，他們新搬的房子有五層樓，內部配有小電梯。至于他的職務是否應當享受這種規格的待遇，我不知道；至于他的經濟問題究竟與貪婪有沒有關系，我更不知道。

這些都是我的親朋好友，寫出來不為別的，只想說明——并非我的朋友都是壞人，其實任何一個你我他轉頭看看回頭想想，你身邊的他和她，很可能就是我們在網上罵的那些人。所以罵人最好是在網上，罵個痛快也沒人管你是誰。倘若在飯桌上罵，可能不巧這桌飯就是腐敗來的。

喜歡上網的人常會看到一張本來不錯的照片被砸到體無完膚。明明一個清秀美麗的姑娘，有人偏說“更年期大媽”“豬八戒他二姨”。《甄嬛傳》熱播時，我整天看著貌美如花的后宮佳麗們贊嘆，而網上竟有人說“妃子們都丑得不能看”“華妃太難看年紀太大了”“全都弱爆了”。很想請講此話的人發張小照上來，看看她自己是怎樣的天姿國色，怎么她的標準就那么高。

從小孩子到專家到“貪官”到美女，其實我只想說一件事：說別人丑陋時自己是不是美，說別人沒禮貌時自己是不是有禮貌，說別人貪婪腐敗時，自己低頭正啃的這只乳鴿是否來自勞動所得。

沒錯，每個人都有發表意見的權利。但是罵醫生罵公務員罵老師罵警察的，能說說自己是什么職業嗎？笑別人丑的麻煩你先曬張小照上來，就這么簡單。

或者，讓我們一邊罵，一邊三省吾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