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意
他穿越了那么多傷口,而她竟然在這里愛著他。
那個流淚的男人
我穿過馬路,和那一群人站在寂靜和喧囂的兩端。
眼前是這個城市里毫不稀奇的一幕:一群城管員在拆一個沒有執照的大排檔。炊具、桌椅被粗暴地扔上執法車,圍觀的人們眼神中交映著好奇和鄙夷。
這時,戲劇化的一幕出現了:大排檔的主人,一個頗具姿色的女人迎著執法車頭跪了下來,像是哀求又像是阻攔。但她迅速被人架走了,歪倒在馬路上哀哀痛哭。城管員們上了車,揚長而去。
除了一個人。
他看起來很年輕,面目清秀,穿著淺藍色的城管制服,帽子摘下來拿在手里。他沒有上車,而是站在一角,眼睛盯著哭泣的女販,無聲地擦拭著越來越洶涌的淚水。
我看著這一切,心中的好奇越來越強烈。這好奇不僅僅出于市井八卦,還出于我的專業——我是一名心理咨詢師。
在我看來,這個流淚的年輕城管員,就像一枚華麗而不可多得的蝴蝶標本,我太想研究他了。
于是我靠近他,穿過越來越厚的人群,將我的名片塞在他拭淚的那只手里,然后看著他的眼睛柔聲說:我是一名心理咨詢師,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歡迎你來和我聊聊。
看著對方的眼睛,這一點特別重要。眼睛是靈魂之窗,而心理咨詢,就是一場靈魂的導航。
他暫停了哭泣,回望著我,眼神有些迷惘。這是一雙好看的眼睛,長而濡濕的睫毛下,眼白帶著嬰兒般的湛藍。
心理咨詢師
我在這個城市偏僻的角落里,有一間小小的私人心理診所。
偏僻和小,都是為了省錢。雖然我的心理診所里常年漂浮著咖啡香氣,但沒有人知道,我的飯錢往往是一個問題。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不得不定期和前夫睡覺。這真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情——如果我還想和他睡覺,就不會和他離婚。
我們大學畢業后立即結了婚,四年后離婚,離婚一年后他又找到我,開始定期和我睡覺并接濟我。
我除了提供身體,還提供一頓晚餐,于我前夫來說,這應該是個劃算的買賣。每次他將薄薄一疊鈔票故作不經意地放在床頭柜上時,我仿佛能聽見他的小靈魂正唱著歡樂頌。
好像和沒離婚沒什么兩樣,除了他要自由得多,而我要卑賤得多。
但是我不后悔,身體對我來說無足掛齒。我就是想把這個男人從我的靈魂中抹掉,像抹掉什么骯臟的東西。
見到那個年輕城管員的時候,我有些意外。我料到他會來,但沒料到這么快。
他這天穿著便服,神情依舊靦腆。他猶豫了很久才握住了我伸過去的手,那手指是冰涼的。通過這冰涼,我仿佛觸到了他內心深處的傷口。
在這座寂寞的城市里,所有的人都帶著傷口前行。但是有一些傷口特別地深、特別地久,外表已經長出了一層新鮮的皮肉。這就需要我們這種人,將那些粉飾太平的皮肉剜出,將里面的膿血清理干凈。
百分之九十的傷口與童年有關,百分之八十的傷口與性有關,百分之七十的傷口與父母有關,他的,會是哪一種呢?
我們各自的傷口
他說,我的名字叫田野。
他說,我害怕女人。
這樣說著的時候,他的臉落在我精心調試的光斑里,最初的靦腆變成略帶一絲恍惚的放松。
我微笑著問,你現在感覺到害怕嗎?我就是個女人。
田野認真地打量我,然后搖搖頭,很孩子氣。
他說自己害怕的第一個女人是他的母親。那個女人總是在深夜帶回不同的男人,以童年的田野無法理解的節奏,在他身旁的大床上聳動。那時,他的父親在異地工作。
童年、性、父母。田野竟集三方面創傷于一身。我有些可憐眼前的這個大男孩。
他害怕的另一個女人我居然見過,就是那個跪在執法車前的女販。那天的她讓他想起了曾經擺過粥攤的母親,于是他崩潰流淚。
精明的女販從他的眼淚中覺察到可趁之機,在他第二天下班后堵住了他,執意將他拉到自己的家中,用酒菜討好,然后奉獻自己。
田野用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中大滴大滴滲出:我不愿意,但是她強迫我,強迫我……
先是采取“誘敵深入”的方式,然后拿住對方的軟肋,心滿意足地吞噬、依附、搖曳。那個叫閆虹的外表柔弱的女人,看來并不簡單。
從此以后她再也不用害怕城管隊突然而至了,因為她有了一個內線。
那一次的治療結束時,田野問我,我下次還能再來嗎?
當然可以。我有些意外,并盡量笑的慈祥一些。
我看著他憂郁的眼睛,確定他很害怕被拋棄。
田野說,后來,我媽離開了我們。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童年時有過被拋棄,特別是被母親拋棄的經歷的人,一輩子都會缺乏安全感。
田野的“母親”情結漸漸地清晰了。他愛母親,但是又痛恨她的放蕩,那些記憶讓他對性產生了恐懼。母親,一方面是他渴望的母愛源泉,另一方面又是他鄙視的不貞之婦的形象。
他將這種情結部分投射在閆虹身上,部分投射在我身上。
常常有咨詢者宣稱愛上了我,我知道,這都是心理投射的作用。我在他們的眼中,是失去的母親,是懷念的愛人,或者,是存在于理想中的完美情人。
但是,當田野后來說他愛上了我,而我委婉拒絕的時候,我還是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狠狠的快意。我執意與前夫離婚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一種拂落些什么的快意。
說起前夫,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出現了。莫非他厭倦了我們之間那種心照不宣的交易?但我仍然需要他放在床頭柜上的那薄薄的一疊鈔票,于是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電話里前夫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漠,我幾乎以為應該一切到此為止地掛上電話,可是他突然換上不羈的語氣問:想我了?
我很溫柔地回答,是的,我的肚子想念你的生活費了。
那天晚上他來了,我們照例吃飯、睡覺。他惡狠狠地擺弄我,企圖讓我感受到愉悅,但終究還是失敗了。
最后的時刻,他的眼淚滴在我的胸口上。那是他的傷口。
可是他既不是我的愛人,也不是我的顧客。于是,我只是事不關己地閉上了眼睛。
世界在眼前暗下去
突擊隊伍出動前,田野躲在角落里打電話。
她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嚨口。不知道是因為害怕或是厭惡,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電話內容是詭異的,帶著特務接頭般的隱秘。閆虹問:現在?他說:一刻鐘。閆虹說:晚上你來。他說:不來。
她又強調:來。然后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他憤怒得流出了眼淚,為了這種熟悉的霸道。太熟悉了,一切都那么相似,她的霸道,她的放蕩,她把內衣隨手拋到床腳的樣子。然而又令他無法拒絕。并不僅僅是害怕她的威脅,而是因為——他太想念她了。不是閆虹,而是她,他稱之為母親的那個女人。她走了多久,他就想念了多久。
她當然不能算是個好母親。可是在他的記憶里,還是有一些與她有關的溫情畫面的。比如在冬日的早晨,天還沒亮的光景,她就起床準備粥攤的材料,童年的他在母親窸窣的穿衣聲中繼續沉沉睡去。那是段美好的時光。
一刻鐘之后隊伍到達的時候,發現平日里熙熙攘攘的集市是空的。閆虹帶著一群小販站在角落里看著他們冷笑。
田野的腦子“轟”地一聲。這個女人簡直愚蠢到了極點。她這是在把自己和她都往絕路上逼。
事到如今,他只能逃跑了。倉皇地離開隊伍,他渾渾噩噩地走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了一會兒,手機開始瘋狂地響了起來,是同事和閆虹在輪番轟炸他。
一團亂麻。一團亂麻。他終于還是將自己毀在這個女人身上了。
他不知不覺地就向著診所走去,這一刻,他特別想見那個漂亮的女心理咨詢師。她仿佛懂得他,更重要的是,她仿佛是一個沒有欲望的女人。
欲望和母性,到底是一對伴生品,還是矛盾物?他急著要見到女咨詢師,想感受她不摻雜欲望的母性。
他到達她位于城郊的診所時,天已經黑了。雙腿越來越麻木,像灌了鉛似的,他渴望坐到那張舒服的椅子上,對面是她溫柔干凈的微笑。
這時候他看見有個男人推開門走了進去。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看見他們在燈光下坐到飯桌前。他看見她收拾碗筷,男人無聊地在房間里打轉,然后他們走進臥室里,燈滅了。
他覺得他的整個世界都跟著那燈暗滅了。
來不及將靈魂清零
田野再一次來心理診所的時候,我覺得咨詢工作很難進展下去了。他的興趣過多地集中在我的身上。古怪的邏輯是這樣的:我越是拒絕他,就越有別于他心目中的“蕩婦”形象,他就越愛我。
那男孩的固執和天真一樣地純粹。他不想再和我談母親,也不想再和我談閆虹,他的問題逐漸膠著在“我愛你”和“你為什么不愛我”之上。
有一天,他突然問,你結婚了?
我結過。我看著田野臉上的光斑,看得太久,竟有一絲恍惚。
你還愛他?
我搖頭。
那你愛誰?
我誰也不愛。說完這句話,我突然渾身輕松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愛上誰的。如果不是九歲那年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拾荒的老頭拖進了他堆放垃圾的棚屋。
從棚屋里帶著整齊的衣服和破碎的身體出來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個世界變得徹底陌生。從此以后我只能像一個外星生物,在這個星球上孤獨地生活。
這是我的傷口,它比田野的更加腐敗。很可笑是吧,我一邊用學到的心理知識幫別人清理創傷,一邊對自己的傷口熟視無睹,不,應該是無能為力。
田野還在一疊連聲地追問,你愛誰?你究竟愛誰?
我停止對自己傷口的探看,將上面那層不漏破綻的皮肉仔細蓋好,然后微笑著對田野說,我們今天要解決的是你的問題。
田野雙目炯炯地回答,不,我們今天要解決的是你的問題!說著,他飛快地撲過來,狠狠地卡住了我的脖子。
真是措手不及。在失去知覺之前,我想起了前夫曾經對我說,他明年想和我一起去一趟西藏。他說西藏是靈魂清零之地,將靈魂清零,然后便可以重新拾愛。他總是強調,他還在愛我,愛帶著傷口的我,但是,他要想辦法讓我徹底痊愈。
怕是沒有機會了。我遺憾地閉上眼睛,用最后的一絲力氣問田野:你,去過西藏嗎?
愛總是表達得太晚
田野離開了女咨詢師的小屋。
離開前,他將她的身體在沙發上放好,還為她蓋上了毯子。
她蒼白的面孔看起來很平靜,身體仍然溫暖。
田野關上了燈,在黑暗中握著她的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她最后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要問他是否去過西藏?
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次,他不會再被拋棄。
他去了閆虹那里。這個不貞的女人,他深深鄙視的女人,她的身體,像骯臟腐敗的食人花,她的呻吟,像極了他童年的回憶。
閆虹很開心地為他做晚餐。她有好多天沒有找他了。這個會為她流下同情淚水的年輕城管員也許不知道,她俘獲他,并非單純為了利益。他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眼白還帶著嬰兒般的湛藍,多么像她愛過的那個人。
她愛過,又弄丟了的那個人。
那天她在城管突查中破釜沉舟的舉動,就是為了打破他們之間的交易關系。她不想讓他再以為,她只是為了情報而和他睡覺。
當然她也想過,也許打破的結果是永遠失去他。可是他現在又如往日一般來了。多么好。這么寂寞的城市,從此后她又有了一個人可以疼惜。
她附在田野的耳邊,輕聲說出了那句一直后悔沒來得及對那個人說的話:我愛你。
他在她的身上僵住了。他穿越了那么多傷口,而她竟然在這里愛著他。只可惜,一切都太遲了,他已經聽見了,那呼嘯而來的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