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彩

綠茶

有夢不覺人生寒。

兩包煙錢，卻買到一個巨大的希望

華子對自己的工作一直不滿意。年輕時當水手，一干就是十年，隨著水運的衰退，34歲那年他從輪船總公司下崗，考了個小車駕照，開始跑出租車。兩年前，他結束了出租車司機生涯，應聘到一家藥業公司給公司老板開車。這些年都是看著有錢人奢華的生活，反襯出自己的拮據與無用，便越來越覺得人生灰暗。

好在有彩票。

一開始，華子并不買彩票，只是幫老板買。

老板是個工作狂，早年創業打下一片江山，平時也沒有什么愛好，就是喜歡買彩票。多年來，只中過幾個小獎，卻也樂滋滋的，美其名曰“為福利事業做貢獻”。

“人生有夢不覺寒，花兩元錢買個希望嘛。”老板常這樣說。

老板自有老板的姿態，所以總是將一大串的號碼寫在本子上，讓華子去買。

公司樓下就有一家福利彩票投注點，華子也就是在那里遇上莫非的。

莫非在公司財務部工作，是財務部那些華麗女性中最不起眼的，個子矮，長相平凡，穿得也平凡。如果在財務部遇見她，她總在角落的辦公桌前埋頭干活，態度認真。

“喲，你也來買彩票？”莫非跟他打招呼。

“給老板買的。”華子說。

“你自己怎么不買？”莫非問。

“偶爾買。”華子說，這個偶爾，視他口袋里老婆給的零用錢多少而定。

兩個人在那里交流著買彩票的經驗。

“藍色球你買多少號？”他問她。

“10。”莫非說。

“那我也買10。”華子說。

“你從來不研究一下數字嗎？”莫非說。

“那是技術派的做法。”華子說，“我啥也不懂，買著好玩。”

然后說到前幾天看到的新聞，說的是澳大利亞數學家組團參賭，屢中大獎。“人家既是精英，而且團隊作業，肯定贏面要大。我這腦袋不靈，小學時數學總是不及格的。”

“誰說一定得靠計算才能中獎？”莫非說，“有的人做夢得到一組數字，結果中獎；有的人把家人的生日組合在一起，也能搏得頭獎；還有人就靠機選的隨機數字，也搏得頭獎。”

華子笑笑，“好運總在別人家。”

“堅持買，沒準好運也落到你家了。”莫非說，“運氣是閉著眼睛飛的。”

華子沒想到莫非也有這樣勵志的一面。但確實從那天起，華子開始買彩票了，小打小鬧，不過是兩包煙錢，卻買到一個巨大的希望。

人生不能沒有希望啊。華子想起老板說的那句，有夢不覺人生寒。

她老公將錢全買彩票了

華子送老板去參加一個重要會議，半路上，老板想到需要一份財務資料，打電話給財務主管，主管說馬上讓莫非送來。

他們到達會場半小時后，莫非一瘸一拐地來到大堂，她騎著一輛電動車趕過來，半路上被一塊磚頭硌一下，車倒了人摔了。

華子說：“我送你去醫院。”

莫非說：“算了，沒事，皮外傷。”

華子說：“萬一傷筋動骨了怎么辦？趕緊去醫院。”

他把資料送給老板，跟老板講明情況然后送莫非去醫院，結果還真的是左手臂骨折。把左手打了石膏的莫非送回家，她租住在一個城中村，遠遠地就下了車，說自己走回去，讓華子趕緊去酒店接老板。

華子趕到酒店，跟老板講了莫非的傷情。老板說：“她怎么總是倒霉呢，明天你和財務部的人一起去看看她。”

跟華子一起去看莫非的是財務部一個大嘴巴女人，提到莫非，她跟老板說的一樣：“莫非總是倒霉。”

女人的八卦精神無意中滿足了華子的好奇心。“你不知道吧？八年前，她的前夫在一起車禍中去世，后來再找的男人家在農村，窮，所以也就不在乎她結過婚。”

“這個男的收入不高，迷戀于買彩，據說學的是計算機專業，會算概率，會研究里面的規律。只不過從來沒中過獎，家里一直很窮。”

華子想起來，在公司女員工中，莫非的穿著的確最寒磣，在食堂看到她吃飯，也凈點便宜菜，心里便有些酸而澀的情緒。

穿過狹窄擁擠的街道，到了她家，位于二樓的一個20平米的房間，放著幾件舊家具，地上床上扔著的是破破爛爛的玩具。莫非正在張羅晚飯，不過是豆腐青菜和面條。

華子想到車里有給女兒買的一只小布熊，他返身下樓去拿了上來，說是送給她的孩子。

莫非感激地收下，請他和女同事到屋里坐，竟然找不到一把可以坐的椅子。

回去的路上女同事說：“其實她完全可以過得好一點的，主要是她老公把錢都花在彩票上了。總說自己遲早要中獎的，白日做夢的人可真多！”

華子在臨進家門時，望了望天空，他認真地希望，老天能讓莫非的老公中獎。

說起她老公時，她眼里有亮光

莫非的傷好后，兩個人仍然會在樓下彩票點相遇，聊些有關買彩的事。

有一天，華子發現自己的號只錯了一個數字，否則就是二等獎了。

她說：“你看，差一點就是差很多呀。”然后告訴華子，她老公就是這樣的，導致后來甚至都有些神經質，會一口氣買更多的號。

難怪她家徒四壁。

有一天，莫非說：“你呀，在枕頭底下放上紙和筆，做夢時夢到的數字一定要記下來，我老公說這樣特別靈。”

說到彩票，“我老公”三個字就成了莫非的口頭禪。而說起這三個字時，她的神情有一種亮光，那是愛著的女人才有的。

“我老公總是擔心自己以前不小心弄掉了的彩票，說不定就是那張中了頭彩呢。后來，我就用專門的夾子存放我們買的彩票。”

“我老公還有更神經的，有一天在某個角落發現一張幾年前的彩票，便想到會不會是中了，但沒有去兌獎，結果就過期了。呵呵……”

華子也跟著笑，“要真的是那樣，只好應了那一句：命里有時終歸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對對對，”莫非說，“我老公光想著中了頭獎后怎么花錢，夜里想了千條路，早上起床還是磨豆腐。”

看著那般快活的莫非，華子想，如果自己中了頭彩，第一件事是辭職，然后云游天下。想著想著，仿佛那樣的生活就在明天，不由得也快活起來。

那天，又到了下樓去給老板買彩票的時候，老板說：“華子，你這會在想什么數字？”

華子說：“10。”

他想到了在投注點，莫非說她買10號藍球，她迷信這個數字，10個0相加，仍然是零。但是在零的前面多一個1，就成了10。

結果就在那天老板中了一個三等獎，這是他多年買彩成績最好的一次。第二天，華子把這講給莫非聽，笑道：“羨慕嫉妒恨吧？”

“人各有命，命里有時終歸有，命里無時總是無。”莫非淡然。

“你心態挺好的。”華子說。

“那是，這一句就是金科玉律。你就當是好玩，小賭怡情，大賭傷身。”華子看著她，明明是在說買彩票的事，可他總覺得她那般平和而且幸福。

華子好幾天都在想一個問題，那樣的家庭條件，那樣的老公，莫非卻能平和而幸福，什么樣的女人能做到呢？

莫非應該是中彩了

有一陣子沒有見到莫非了，到財務室幫老板報賬時，看她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新人。一問才知道莫非辭職了。

“怎么就突然辭職了呢？”華子有些驚訝。

“我們也不知道，她干得好好的，可是說辭就辭了。”

“而且還搬家了，家里什么都不要了。”有人說。那同事去幫她搬過家，說：“她家里像樣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但至少那臺電視機還是可以的，但是她都不要了。太奇怪了，那么節儉的一個人怎么突然間這么大方？這里面有問題。”

后來有一天，華子在電腦城遇見了莫非，穿著打扮比以前講究很多，人也長胖了。

問她現在在干嗎，她說：“我老公跟人合伙開了一家公司，需要財務，我就幫著做賬。”

“聽說你買了新房。”

“是啊，一直租房子住，女兒要上小學，就咬咬牙買了一套學區房，也方便她以后上學。”

學區房價格不菲，莫非真的有錢了。華子不解，她何以有這么大的變化。

那天，他無意中看當天的都市報，報紙上一則消息，說的是紙坊鎮最近發生的一件事，一家15口在中了500多萬的巨獎后，突然集體連夜搬走。

華子心頭一動，莫非可能是中獎了。

他馬上去翻莫非辭職前兩個月的報紙，發現有一期的福彩頭獎就產生在莫非租住的那個城中村附近的一個彩票點，中彩的是一位老彩民。莫非的老公可是資深老彩民。

莫非可應該是中了頭彩。

一個人突然有了四五百萬，就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比如辭掉工作，云游天下。

越想越像那回事——莫非應該是中了頭彩。

忍不住跟老板八卦這事，將自己的分析一一道出。老板最后點點頭說：“有道理。”那天，老板比平時多買了幾注。

沒想到，就這多買的還真讓老板又中了一個三等獎。老板說華子是自己的福星。可好運為什么不落在自己頭上呢？華子有種無法抑制的失落。

那天，老婆跟他講，女兒的手機被人偷了，想要一個新手機。

華子想起在老板的辦公室柜子里有一個沒開封的iphone，是一家包裝公司送的。老板隨手放在那里已經半年了，似乎已經遺忘了，可華子此時一下就想起來了。

他將手機拿給女兒時告訴她說，自己的彩票中了一個小獎，于是買了一臺iphone給她。老婆與女兒都激動不已，只是老婆責怪他說不應該買那么貴的手機，可以把大部分錢存起來。

老婆的錢都是存起來。

華子拍拍她的肩：“好，下次中獎時讓你去兌獎。獎金全存起來。”老婆無比憧憬：“說不定下次會中頭獎呢。”

華子忽地也覺得中獎指日可待。每次買彩票時便加大了下注。

幸福與中獎無關

老板終究還是想起了那臺iphone，一打開盒子，卻發現是空的。

平時進出于老板辦公室的人一一排查，每個人都說沒拿。

公司正想對單位人事進行精簡，就這件事做文章，開會，談話，重新進行人事評估，有任何嫌疑的都被辭退。

華子也在其中之列。他不知道老板是真的認為他偷了手機，還只是懷疑。接到辭令的一刻，他憤怒極了，但看見公司有那么多人都被辭退，他的憤怒又慢慢平息。

他又開上了出租車。還好，只是辛苦一點，掙得反而比以前多，他每次買彩票都加大了投注量，也沒覺得手頭緊。

華子開著出租車穿梭于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有一次上來的乘客是前同事，兩個人聊了起來，說是莫非真的是中了頭獎，以為她會更開心呢，卻鬧起了離婚，具體原因不清楚。又說前老板的一項投資失利損失慘重，現在越發沉迷于買彩票。

華子忍不住，問了對方有沒有查出是誰偷了前老板手機。同事說還是沒查到，也只得這樣了。同事下車后，華子想起以前的莫非臉上的亮光，與她那種幸福平和的樣子，不由得長嘆一口氣。看來，幸福和中彩真的沒多少關系。

又想起老板那臺手機，到底是誰偷的呢？真不是他拿的，他只是想想而已，然后就拿了自己存了一年的小金庫里的錢給女兒買了臺手機。

同事下車后，他還是照樣開開著車朝前走，方向盤握在自己手中，華子覺得很踏實，還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女兒聽話乖巧，老婆溫柔體貼。

傍晚五點交班。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福利彩票點，華子本已經走過了，又倒回來，但這次只投注了兩元錢。

他知道，老婆會笑盈盈地接過這張彩票的。

有夢不覺人生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