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莉
2012年中國光伏業完全可以用“水深火熱”來形容。
自2011年下半年以來,光伏企業面臨著虧損、裁員、倒閉、破產甚至光伏老板無奈跳樓。一系列的負面消息不絕于耳。籠罩在光伏企業家頭頂的陰霾,始終揮之不去。
去年10月美國掀起“雙反”浪潮后,又逐步擴散至歐洲,無疑將中國光伏產業推到了生死邊緣。中國可再生能源學會理事長石定寰曾對媒體表示,未來兩三年內,光伏企業將超過30%被踢出局。
深陷困境的中國光伏企業應該如何自救,該得到怎樣幫助?又該怎樣突圍?
光伏劫難
10月15日,江西賽維LDK太陽能高科技有限公司發布短期融資券兌付公告,此舉意味著于21日到期的4億元“11江西賽維CP001”短融券將會如期兌付。此前,市場一度擔心該期短融券存在兌付風險。
即便如此,賽維還有巨大的債務償還壓力。而對于目前資產負債率普遍高達70%-80%的中國各大光伏企業來說,償債壓力是縈繞在身邊揮之不去的陰云。晶科能源企業債凈值自今年8月以來一直處在下跌通道中,市場對其債務問題也存在擔憂。
巨大的債務壓力使得很多光伏企業裁員或者削減產能,以此來度過危機。今年以來,賽維共計裁員5554人,占員工總數五分之一以上,到了9月,更是將部分房地產物業和土地使用權轉讓給新余市政府。另一巨頭尚德日子也很難捱,不久前,尚德宣布削減四分之一光伏電池產能,1500名員工絕大部分離職。
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中國最主要的兩家光伏企業尚德和賽維LDK已經瀕臨破產,其市值相對最頂峰時已經跌去95%以上,目前僅分別為1.3億美元和1.7億美元。中小企業破產者更是不在少數。
于是,悲觀甚至絕望情緒油然而生:這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產業,似乎整體性地走到了破產的邊緣。
縱觀中國光伏業十多年的發展史,不難看出,這個行業從誕生之日起就被打上了中國產業結構轉型樣板的標簽:中國經濟需要能源保障,而太陽能是取之不盡的可再生能源;中國需要告別簡單的低附加值的制造,而光伏業符合從無到有、從少到多、科技含量高的特點,符合高附加值產業的特點。
更為重要的是,光伏業需要較高的初期投入資本,而且生產過程中的難度已經被技術含量高的設備大大降低,而這兩項都正符合過去政府推動的投資拉動型經濟增長模式的標準。這種模式的好處是:它可以人為降低這個行業的進入門檻,從而使得行業迅速繁榮,與此同時,難免泥沙俱下。
在行業發展初期,政府在其中就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各地為了爭奪光伏創業人才和資本的流入,對企業提供了一系列支持,而這些支持暫時降低了行業的進入門檻和企業的運營成本,有利于行業的快速啟動。由于光伏業是一個對固定資產需求非常高的行業,一旦投資到位,賽維、尚德、英利等巨頭脫穎而出,整個行業的規模也迅速擴張。
截止2011年末,全球光伏業中資產排名前三的企業中,賽維總資產為68.5億美元,First Solar為57.8億美元,尚德為45.4億美元,而三家的財產、廠房和設備占總資產比例分別為56.5%、31.5%、34.6%,資產收入比分別為3.17,2.1,1.44。
由此可見,光伏企業很多技術被凝聚到設備中,技術門檻無形中降低,這意味著,光伏企業最大的難點就是設備投資的資金,而在當前投資熱的中國,這并非難事;此外,由于設備占有較高的投資比重,反過來會提高其產品的固定成本,導致一旦產能過剩,企業打起價格戰來會不惜血本。
以尚德為例:過去五年,尚德的毛利率除了2011年下降為13%,以及受到美國雙反影響,在今年第一季度驟然下降到0.6%,其他時間都在20%左右,這讓該公司仍然有利可圖。不過賽維就沒有這么幸運,雖然它在2007年時的毛利率還高達32.5%,但隨后隨著中國各地大量企業進入上游的硅片制造環節,導致價格急劇下降,它在2009年和2011年的毛利率甚至出現負數。與此同時,First Solar在2011年毛利率仍然高達35.1%,此前更是高達40%以上。
由于政府支持和投資過熱,中國光伏行業在興起之初,就已經陷入產能過剩的困境。今年我國光伏產量在7-8GW,目前產能估計在15-20GW,相當于全世界的消費總需求。根據光伏產業規劃,2020年光伏發電量目標為2000萬千瓦,近兩年每年新增50萬千瓦,2012年后每年新增100萬千瓦。反觀我們現在的產能,已經達到每年1500萬千瓦,是國內市場目前年需求的30倍。
中國可再生能源學會副理事長孟憲淦表示,造成現在光伏產能過剩的問題,說到底是我國國內企業沒有按照市場需求,來確定自己的生產規模和生產布局,對產業政策缺乏考慮,企業過分依賴海外市場。在海外市場對中國集體說“不”的時候,大部分還是依靠出口的中國企業,可以說毫無還擊之力。
我們再從幾家公司的資產負債率來看看:賽維2007年的負債率為47%,而2011年已高達87.7%,尚德2007年的負債率為58%,2011年已經上升到79%;相比之下,First Solar在2007年的負債率為20%,2011年大幅上升后,也僅為37%。
業內專家認為,這種對外部資本依賴的模式不僅使得中國企業很容易受到國外市場反傾銷調查,也使得業內惡性競爭不斷——在光伏業,企業提高回報率有兩種主要的途徑,一是通過投資研發來提高光電轉化效率,從而獲得回報,一是通過不斷進行規模上的投資,以期通過規模效應來降低成本。
由于產能過剩,必將導致企業大打價格戰,這使得重視研發的企業也無法幸免。必將造成全行業混亂。
自我救贖
據媒體報道,2005年落戶江西新余的賽維享受的是當地政府“全天候保姆式服務”,不僅提供了巨額的資金支持,還在土地、供電、項目審批等方面給予周到服務。然而,即便是這個全天候保姆也拯救不了賽維,這個曾經的“光速神話”締造者如今正游走在破產邊緣。
同濟大學可持續發展與管理研究所所長褚大建指出,中國的光伏產業是“朝陽產業,夕陽做法”。光伏名義上是高技術產業,但我們卻做成了傳統的、缺乏技術含量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原材料和新工藝設備都是國外的,市場也是國外的,我們就組件加工。聽起來很美,是戰略性新興產業,但思路卻是老套的。前幾年國外供應不夠,關卡少,價格賣得很高,現在門檻抬高,關稅上升,馬上就虧了。
我們來看數據:2009年-2011年,First Solar在研發上的投入占收入比重分別為3.8%,3.7%和5.1%,而尚德分別為1.71%,1.39%和1.23%,賽維分別為0.76%,0.43%和2.16%。與中國公司相比,First Solar顯然更注重在研發上的投入。
而一些地方政府,準入門檻很低,一看是戰略型產業,一開始很來錢,就爽快給地、給貸款、給人,一哄而上,擴大產能,根本沒有長期的發展思路,他們更看重的是規模和數量。政府浮躁傳導到企業,使得企業一味求大,注重當前利益。產業要做強做持久很難,但要一哄而上托起來卻總是很快,結果往往是大起大落。
因此在新的產業機遇面前,政府首先應該考慮的是,如何采用創新驅動的發展方式,從夕陽做法轉化為朝陽做法,建立一套將支持力度與技術水平相掛鉤的獎勵扶持措施,徹底放棄過去單純基于規模的激勵政策,真正跟中國的轉型發展、產業結構調整結合起來,才是亟待反思的關鍵。
已經有國內企業在做這樣的嘗試。以太陽能電池為例,太陽能電池占光伏發電系統成本六成以上,降低太陽能電池的成本是降低發電成本的主要途徑。要想達到1元/千瓦時的“平價電網”電價水平,光伏系統售價要低于8元/瓦,轉換效率要高于20%;非晶硅等薄膜組件的單價要低于6元/瓦,轉換效率要高于12%。英利自主研發的第五代“熊貓”N型單晶硅高效電池平均轉換效率已經達到19.5%。該產品結構簡單,生產成本比同類產品低30%,光電轉換效率高。太陽能電池轉換效率每提高1個百分點,太陽能電池組件的發電成本可降低7%。
其次,上述專家指出,一些地方政府針對光伏企業提出“扶優扶強”的政策,他比較認可,但他同時建議,對于大型光伏企業破產,政府不一定要兜底,使之逐漸“國有化”,而是選擇一些有競爭力的企業,由國有能源巨頭出面,或鼓勵有實力的社會資本進入,參與其私有化,當然更多的企業存留應該交給市場決定。
第三,光伏企業將市場重點轉向國內,逐步啟動中國光伏市場,對于光伏業的振興也是非常必要的。
隨著智能電網等配套設施的完善,未來中國光伏需求將有極大的增長空間。在此背景下,中國光伏產業應“自力更生”,加快技術進步,同時將市場重點轉向國內,逐步啟動中國光伏市場,并時刻視歐美市場對中國企業的政策,采取對等的開放政策,這樣即便完全失去歐美市場,也可以通過將歐美企業排斥在中國之外,而使中國企業擁有一段積蓄力量的時期。
近日,為鼓勵國內光伏市場的快速發展,《太陽能發電發展“十二五”規劃》對裝機容量目標再次作出調整,由21兆瓦(GW)調整到40GW,且上不封頂。而截至2011年年底,全國光伏總裝機容量為3.6GW。這意味著未來3年中,中國的光伏發電裝機容量有望擴大10倍以上。可見,國內下游市場的需求增長前景是非常可觀的,企業應加快技術進步,降低相關設備、組件生產成本。
最后,重中之重,是政府應該退居幕后,成為單純的游戲規則制定者,讓資本的市場定價原則在這里重新生效。最近傳言某地政府試圖通過財政撥款的方式來幫助一家陷入困境的公司,這固然可以解決燃眉之急,但卻是下下之策。
與之相反的是,記者從國家能源局權威人士處了解,國家能源局正在制定“促進我國光伏產業發展的指導意見”等一系列產業政策,將從擴大國內市場需求、推進企業兼并重組和產業創新進步等多個方面支持光伏產業發展。
孟憲淦也透露,一份題為《國家電網關于大力支持光伏發電并網工作的意見》的文件已上報國家層面,近日國家電網開會原則擬定有條件免除光伏并網的接入費用。“并網一直是影響國內光伏發電市場啟動的一個重要瓶頸,此舉意味著這一瓶頸將極有可能被打破。”
另外,國家能源局正組織專家草擬分布式光伏發電示范區實施辦法和補貼標準,將在銷售電價中補貼每度電0.4-0.6元。
孟憲淦表示,“光伏產業發展指導意見”是在宏觀層面上,對今后產業政策制定、產能布局進行調控,對各個上報項目起到總體把握的作用。“光伏并網意見”則是對產業發展產生最直接的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