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下）

周繼濤

第五天

我開始尋找可能制造出氧氣的物質。找尋星球的事暫且擱置，在盤踞于身邊危險的威脅下，自由生活什么的都是在做夢。沒錯，這個夢可是真正用來蠱惑人心的。

狹小的艙室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暴露在外面壽命很短的發動機以外我全找過了，什么都沒有，神斷絕了我的一切生機。發動機的原料倉我是一定不能打開的，那會使艙室和外界有一個小小的縫隙，加速氧氣外泄，這無異于找死。等等，外界！

“仁慈的神。這款牢房是神親自給你挑選的，”典獄長面無表情地對著我說，“據說很適合你，你可以有一天的時間，用來學習牢房的操作以及如何在里面生活七天，明天就會對你進行放逐。”

典獄長一揮手，他身后的兩名獄卒迅速靠上來，一個人邊解手銬邊對我吐著口水，像極了飛收養的那只流涎的野狗，另一個人用尖刀似的鞋尖狠踢我的膝蓋，將我踢倒在地，粗暴地解開我的腳鐐，兩人掏出鋼棍對著我一頓毒打。典獄長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好似眼前只是三個頑童在嬉戲打鬧，雖然“頑童”這個詞我只在教科書上見過。

兩名獄卒把我架出門的時候典獄長沖我說了一句話，聲音里的陰冷讓我后背一陣發麻。

“仁慈的神。聽說你們這群人很喜歡上古的東西，上古好像存在過十大酷刑，如果讓我處決你，我會一一弄來讓你喜歡個夠。”

眼前的球體大概有兩人高，在粗獷的沙漠背景下，牢房像堅強的人類文明一樣，有一種不屬于球體的穩重感，她（請允許我這么稱呼）的外表像鏡子一樣光滑，映出我和兩個獄卒可笑的倒影，球體的六個方向都有巨大的噴射口，如同上古海洋中的球形珊瑚。

接待的講解人員也沒給我好臉色，遮住半邊臉的黑框眼鏡下聚焦的是他對我所有的不屑，所幸神的旨意不能違抗，所以倒也說得詳細。除了最基本的設施，球體還配備了收集裝置和分析器，正合我意！能在輕松的放逐過程中收集一下宇宙物質用來研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仁慈的神。降落在星球上后，牢房就不會存在宇宙航行的能力了，”黑框眼鏡撇著嘴說，“牢房只能運作七天而已。”

外界一無所獲。

這個空間里沒有任何物質，對，連基本粒子都不存在。

我企圖通過收集器收集制造氧氣的計劃泡湯了……

巨大的夢魘降臨了。

第六天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的腦袋越來越沉，胸口好像壓著一塊大石一樣。

我知道牢房的氧氣配給極其先進，不是一次性注入七天的氧氣量，而是在每天清晨注入當天的氧氣量的同時吸走頭一天的廢氣，當然，這期間會注入一種對人體無害的氣體平衡艙內的壓強。

如果一切順其自然的話，我應該是在第八天清晨死于窒息，而不是死于真空低壓。

我是個怕死的人。

“我是個怕死的人。”

我抬頭望著高處的神，低聲訴說著。

“我從來都很怕死，上課教師為我們演示物體在純氧中燃燒的時候我都會縮在最后面，害怕那個小瓶子會爆炸。所幸你的思想統治很成功，沒有人因為我這個注定是廢物的人而浪費時間嘲笑我。他們所要做的只是盡自己最大的可能來完成你發配下去的學業。”

“很有趣，”神的聲音就像無數個人在耳邊嗡嗡，但是卻能直接在內心深處回響，這也算是一種神奇了吧。“你竟然怕死，真想不出來反叛軍都是些什么人。”

“你是神，難道連你都不知道我們這個組織么？”

“你們那里沒有建立對我的信仰，所以我的感知無法衍生到你們所在的那個地域。”

“哈哈，神不是萬能的么，可惜我身陷囹圄，不然這可是重要的情報。我組建自由軍是因為我覺得在你的統治下沒有自由可言，人們沒有夢，沒有想象，沒有愛情，沒有了作為人的權力，所有人都是你的機器！我沒有崇高的理想，也沒有極高的素質，我領導自由軍也只是因為我是自由軍的組建人。但就是這么一群烏合之眾，就是這么一群沒有理想，沒有素質的人，就是這么一群被你們拋棄的廢物，讓你的信仰極度縮水，真是諷刺啊。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你的統治方法，學業上沒有成就就只能餓死街頭，你的世界里已經沒有人性了。而我恰恰是那個學業最不好的，為了生存，我只能反抗。我說了，我是個怕死的人。”

“不錯，你們的叛亂讓我吃驚，是時候改變一下統治方式了。”

“只要還有你的統治，人們追求自由的腳步就不會停息，因為你根本不是人，不會知道人需要什么。”

“現在宣判對AH3841的處置。”

“請稱呼我的姓名，我已經不是你手下的機器了。”

“AH3841，你質疑神的權威，不服從神的教化，信仰邪神，蠱惑人心，意圖顛覆神國，現判處你極刑，對你進行放逐，八日后執行。”

后悔么？

不，我不后悔。

怕死么？

怕。

為什么？

我還沒有過上屬于我自己的自由生活！

我不想死！

不想！

第七天

“咣！”

我從巨大的震蕩中醒來，和被放逐的時候何其相似！

我帶著從天而降差點將我砸暈的欣喜和希望連滾帶爬地（這一點在無重力下的確可以做到）移動到窗口張望。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仍舊漆黑一片！

牢房好像撞到了某個東西，我突然想到之所以在窗口中看不見任何東西，是不是因為這地方連光都傳播不了？

我打開了掃描器，我不確定這個連光都傳播不了的地方掃描波是否可以掃描到東西，我心中貌似明白了為什么前幾天一無所獲。所幸的是，那個可能讓我活下去的東西正裝在牢房的掃描器上。

儀表上顯示出來的那個東西大小形狀都和牢房相似，天然的星體怎么可能長得這么圓呢？這就說明這東西只能是……

牢房！

不可能！恐懼像死神的大手一樣緊緊攥住了我的心，儀表盤上顯示出來的解析圖像我連看都不敢看。難道這是神的陰謀？神是借著放逐的幌子把我送到這個混沌空間里處死？等等，神在判決我的時候說道他會改變統治方法，難道這就是神對外所言的人權？

圖像出來了，那個牢房里果然有人，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亡了。這是……凱！沒錯的，是凱，我最忠誠的戰友，向往自由的斗士。

我看著儀盤上掃描出來的人臉淚流滿面。

記得凱是在我前一天被放逐的，他在走之前還笑著跟我說，“首領，新世界見。”

緊接著，掃描波通過凱的牢房又掃描到下一間牢房，一間間牢房在儀盤上浮現，一張張人臉如走馬燈似的從儀盤中蹦出來。

飛、瑪、加、桑、丁……

戰友們都在這兒了。

這里不是自由的天堂，這里是英雄的墳冢。

混沌中什么都不存在，牢房以一種超出我想象的不需要反作用力的推進方式移動著，然后等燃料耗盡，第一間牢房就會停下來，沒有慣性，沒有速度，以后的牢房就算沒有耗盡燃料，也會在碰上前一間牢房時停下。所以我們大家才會在這個地方相會。

總之，神還是要謝謝你的，你沒有讓我孤獨地死去。

第八天

3～5分鐘。

沒有氧氣了。

我如同暴露在空氣中的魚兒一樣，努力地爭取著對生存的渴望。

但只有渴望是無法生存的。

死神面前人人平等。

6～7分鐘。

心跳越來越快。

好難受啊！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卻什么也吸不進來。

好難受……

7～10分鐘。

眼前出現白光了。

是天國的大門么。

偉大仁慈的天父。

請接受我的懺悔。

進入永恒的極樂。

親愛的戰友們，我來了……

“仁慈的神。這真是個好計策，把反叛軍送到那個空間去，說不定能發現那個空間的秘密。”

“仁慈的神。沒錯，神第一次發現那個空間的時候送了好多科考隊過去，不過聽說后來都斷了聯系了，不過神用神跡將那些科考隊的航行日志拿了回來，發現了不少那個空間的秘密，現在把那些反叛軍弄過去，既節省人力，又能研究。那些反叛軍為了生存，腦子都靈光了不少啊。”

“仁慈的神。的確，不過真想不到宇宙里還存在這么一個令神一籌莫展的空間，真是可怕啊！聽說這個空間里什么粒子都不存在，是個實實在在的‘空間，神已經推測出這里的粒子不含有正電子和負電子，是由完全不同的東西組成的。”

“仁慈的神。所以在那里已知的所有物理定律，探測儀器什么的都不適用？”

“仁慈的神。是啊，聽說那里連看都看不見，不是眼前黑蒙蒙，而是真正的看不見，為了不引起反叛軍的恐慌而導致精神錯亂，所以神建造牢房時將窗戶蒙上了。”

“仁慈的神。真不敢想象，原來神也不是萬能的啊。”

“仁慈的神。慎言，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