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變成“老小孩”

木木

一

做夢也沒想到，老母親會變成“老小孩”。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老小孩”就開始耍她的小孩脾氣了。

以前，我工作時她從不打擾我，看我累了，會端給我一碗荷包蛋，當做夜宵。現在，我在電腦上時間長一點，她就會不時地來看看我在干嗎。要么就默默地站在我身后，使我根本無法安心寫作。最可氣的是若有電話來，她就會湊到跟前聽，實在聽不清，就睜大好奇的眼睛仔細詢問。她最大的樂趣是拽著我聊天，聊一些我已經可以倒背如流的話題。還有時候，會因為做菜少放了一勺鹽掉眼淚……媽媽這是怎么了？這樣纏著她的孩子。憋悶的心情使我時常想對著她大聲喊一聲：媽，你能不能自己去干點啥？！

她自己能干點啥？這個想法一經大腦，我頓時感覺找到了問題的癥結點。她已經到了古來稀的年齡，很多反常行為表明她已經進入“老小孩”階段了。媽媽變成“老小孩”，我該怎么辦呢？帶著這個問題，我和很多女友們探討了各自母親的現狀。結果表明，大部分曾經堅強勇敢、一輩子吃苦受累的母親們的確變得小孩氣了。我突然生出了一個想法，媽媽變成了孩子，我們是否可以變成媽媽呢？也許心態上換了位，我們的日子都會好過許多。

二

媽媽年輕時喜歡唱幾句，自從父親走了以后，再也沒聽她唱過歌。能不能讓她重新開始唱歌呢？離家不遠有一所老年大學，我去給她報了名。懷著喜悅的心情把這個消息告訴她。沒想到她一聽就急了，沖我發了火：“你這不是叫我丟人嗎，沒聽說這么大歲數還去上學！你是嫌棄我了吧！”看到她反應如此激烈，我不敢強求，只好暫時作罷。每年中秋節，小區居委會都邀請一些民間或社會的歌舞團來小區表演。今年中秋節，我暗暗下定決心，要把老年大學的合唱班邀請來，一定要引導媽媽重新愛上唱歌，恢復她的自信。于是我想盡辦法，早早就開始運作這件事情，終于把合唱班的阿姨們請到了。那一晚，臺上那些歌聲嘹亮、打著彩妝的老太太們把媽媽鎮住了，她一直張著嘴巴，驚奇又激動。

送媽媽去老年大學那一天，她緊緊地攥著我的手。我想起第一次背上她縫制的布書包去上學，也是這么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那一聲聲鼓勵和叮嚀，猶在耳邊。母子關系不可逆轉，可以轉換的唯有我們彼此的愛！

自從她去了老年大學，臉上的笑容明顯增多了，新學了什么歌，都會在家里給我唱一唱。有時候，還會不好意思地問我，進步沒有。每次出門，媽媽都認真地照鏡子，打理自己的形象。

今年，媽媽患上了輕微的老年癡呆癥。她有時呆呆地站在房間里，自言自語。原來她想要找什么東西，想不起來了，就自我埋怨。看到這些，我就會拉住她的手，告訴她別著急。啥時候想起來再找。媽媽看我的眼神，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而我真的就像母親對待犯錯誤而內疚的孩子那樣，抱抱她，拍拍她的肩。

聽說老人時常打打麻將、撲克等能鍛煉大腦，緩解癡呆癥的發展。媽媽來我這個小區居住時間不長，因為口音原因，她和小區的老年人并不太熟悉。小區有棋牌室，老人們都在那里玩。我抽出時間去拜訪了幾位個性開朗的老太太，還給她們帶了小禮物。就像小時候媽媽為我尋找玩伴一樣，我希望她盡快找到好朋友，融入“撲克幫”。

第一次，母親參加老太太們的“撲克幫”，她顯得有些局促緩慢。但沒過幾天，那些老太太就打來電話約母親出去玩。偶爾和我聊天時，母親會告訴我哪位玩了貓膩，哪位老太太牌技太臭。這時候媽媽的臉上帶著得意的笑，眼神也靈動起來。就像個識破對方詭計的偵察兵。

有幾次，我看見她回到家總是神神秘秘的樣子，后來就發現家里儲物室多了紙殼子、礦泉水瓶子等東西。看到潔凈的地板堆了一堆破爛，我心頭也會掠過不快，和她說了多次，不要去撿廢品回家，她總是答應得好好的。只是廢品不在儲物室了，而是換到了柜子后面。當我快要氣得崩潰的時候，又想起了角色互換的事兒。我小時候，為了學母雞孵蛋，把雞蛋撿到被窩里，壓得被褥一片污漬，母親笑彎了腰也沒舍得打我一下子。我想：媽媽此時不就是個孩子嗎？一個只會想到為家中賺一分錢也好的孩子。也許，她還期望得到我的表揚呢？！

母親一輩子是個同情心泛濫的人，她一向寧肯自己吃虧，也給予別人方便。因此，我便想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告訴她，小區有個老頭，孤苦伶仃，就靠撿垃圾度日，你撿了，那個老頭可能就挨餓一頓。她聽了，連連點頭，內疚之情溢于言表。此后，再也沒看到家中堆積廢品。相反，家中的破爛她總單獨收起來，像個孩子那樣等在垃圾桶邊，親手送給拾荒老頭。

三

母親更多的時候愛抱怨人老不中用了，只能當子女的累贅。為了讓她感覺她仍然是個有用的人，我不定期給她買玩偶。以前她喜歡做手工，我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她親手縫制的。我告訴她，給玩偶縫制衣服，賣的錢要比賣廢品多，于是她便歡天喜地把大多數時間用在拆舊衣服，給玩偶縫制新衣服上。有時候看著戴著老花鏡的媽媽把縫好的玩偶衣服一件件擺在床邊，我的內心充滿了成就感。媽媽終于回到快樂充實生活的軌道了。我偷偷地把玩偶送給朋友，然后拿著錢給她，告訴她又大賣了。每次她接過錢，都會小心地包起來，滿足地塞進兜里。

這個月，我的工作量增加很多，每天下班回家都很疲倦。媽媽有時候會做點我喜歡的食物看我一口口吃下去，表情滿足又歡喜。漸漸的，我好像又回到了做女兒時被呵護的日子。有一天，剛進屋，就看到餐座上擺著一個大大的蛋糕。望著價格不菲的大蛋糕我愣住了，女兒跑上來說：姥姥給你定做的。蛋糕上還寫著：女兒辛苦了，生日快樂！我驚訝地望著坐在沙發上的媽媽，臺燈下，她一直用溫柔、慈愛的眼神看著我。感動使我說不出話，我連自己都不記得生日，患病的媽媽卻一直給我記著。自從患了輕微老年癡呆癥，她怕走丟，幾乎沒怎么去街里。她怎樣一步一步把這個蛋糕提回家的啊！我盡力控制自己別在她面前掉眼淚，還故做輕松地問她：哪來這么多錢啊？媽媽得意地答：你真當媽傻啊！羊毛出在羊身上，傻孩子！

自從我和母親之間用角色互換的心態相處，她好像又從“老小孩”變回媽媽了！有時候她還會問我：怎么不去寫書了？日子可不等人呀。 每到這時，我心就有些酸。我想，媽媽即使真的變成了小孩子，也是個懂得惜時的老小孩！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