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
摘要:女性意識的覺醒和女性解放運動的發生是清末民初中國社會變革的標志性事件之一。不過,晚清傳媒中的西方女性形象卻較少有人關注。事實上,談到晚清女性解放,一個不可或缺的“參照典范”應該是晚清報刊中的“西方女性”。盡管這些數量眾多的關于西方女性婚姻、家庭、教育和職業的圖文報道帶有明顯的獵奇和想象成分,但在晚清女性解放的過程中卻起過重要作用。本文以其時影響廣泛、且帶有明顯平民色彩的《點石齋畫報》為例,探討晚清民眾視野中的西方女性形象,以及民眾對西方“女尊”的認知和解讀。
關鍵詞:《點石齋畫報》;西方女性;西方想象
平民視野中的西方女性
西學東漸的相關話題一直是學術界的熱門,但關注普通民眾西學觀的研究卻頗為鮮見。周振鶴、熊月之等學者都曾談及西學傳播的影響問題,然而僅限于知識分子與精英階層,對西學在一般民眾中的影響仍未免失察。{1}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或許在資料層面:普通民眾沒有著作,沒有較為可靠的文字材料。即便有一些可代表民間大眾的史料,也大多以諺語、歌謠、平話、說唱,以及傳奇戲曲等口傳形式流傳,而在傳統的研究思路下,口傳內容是無法用作史學研究依據的。但或許也在觀念層面,不少學者便認為:平民的聲音往往是紛亂無序的,難以達成某種一致。既然民眾對西學的態度和認知并無體系可言,自然也就難以成為研究的對象。近年來,隨著學術觀念、角度和方法上的發展和變化,學者開始認識到,民眾在認識、理解和接受西學上,有著特定的心態和模式。如果把晚清社會和文化作為一個整體來看的話,普通民眾這個層面是絕對不能忽略不計的。此外,在年鑒史學派的影響下,不少學人對“史料”也有了新的認識:圖像資料、口傳資料都成為了寶貴的研究資料,而對文字資料也可以予以重新認識和解讀。于是,研究普通民眾的西學態度和認知逐漸成為可能。
《點石齋畫報》創刊于1884年5月8日,終刊于1898年8月16日。{2}刊行時間長達15年之久,其間共發表了4653幅新聞圖畫。《點石齋畫報》的存在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研究晚清普通民眾西學認知和接受的平臺。
首先,《點石齋畫報》屬于新聞畫報,這是一種19世紀初期產生于歐洲的全新傳媒形式,它的出現標志著圖像作為信息和娛樂載體的重要性的迅速上升。{1}作為《申報》的附屬刊物,《點石齋畫報》避免風格定位與《申報》重合,采用了新聞畫報的形式,走的是媚俗路線,以追求受眾群的最大化。這樣的定位,決定了其目標受眾為普通民眾。
其次,與當時廣為流傳的傳教士、商辦、民辦的報刊相比,《點石齋畫報》明顯的平民色彩還表現在畫師的挑選,以及畫報繪畫表現方式的確定、西學信息來源等方面。例如,《點石齋畫報》雖說是由英國商人美查創辦的,但其主要創作人員都是傳統的、平民階層的中國人,如吳友如、張志瀛、金桂生、馬子明、田子琳等。他們的背景比較單純,對西方人及其文化沒有很多的接觸經歷。
第三,《點石齋畫報》創刊以后,曾通過《申報》刊登廣告,征集畫稿,招募畫師:
本齋印售畫報,月凡數次,業已盛行。惟外埠所有奇怪之事,除已登《申報》者外,未能繪入圖者,復指不勝屈。故本齋特告海內畫家,如遇本處有可驚可喜之事,以潔白紙新鮮濃墨繪成畫幅,另紙書明事之原委。如果惟妙惟肖,足以列入畫報者,每幅酬筆資兩元。其原稿無論用與不用,概不退還。畫幅直里須中尺一尺六寸,除題頭空少許外,必須盡行畫足,居住姓名亦須示知。{2}
這就是說,在晚清上海地區眾多的新聞報道中,圖畫撰稿人(平民畫師)可以自己選擇對他們來說“可驚可喜”的內容。他們選擇什么樣的“新聞”(包括外洋新物、新知,西方女性婚姻及教育、生活等),又是怎樣解釋和表現這些“新聞”的,擁有相當大的自由度。這樣的一個作者群,這樣的一種創作自由,決定了《點石齋畫報》所表現出來的趣味和取舍是可以代表大眾的,因而,也是可以由它來反觀晚清民眾的觀念的。
《點石齋畫報》的影響相當廣泛。作為《申報》的附屬刊物,它隨《申報》一起發行。借助《申報》的背景與力量,加上其更為通俗,因此,易流行與受歡迎也可以想見。而在發行過程中,《點石齋畫報》曾經一再重印,這一點也不容忽視。關于重印問題,一些學者以為,《點石齋畫報》于1897年秋第一次重印,1910年第二次重印。③但是,根據陳鎬汶的考證,《點石齋畫報》1892年出版第300號后全部重印了一次,1895年出版第400號后再全部重印了一次,到1897年點石齋易主之后刪去附錄,重新編定全部新聞畫為36卷,以后又補進續出的8卷為44卷本,仍由點石齋書局繼續翻印。{4}如此頻繁的重印,其影響力之大自不言而喻。
在題材廣泛的新聞圖像中,《點石齋畫報》對西方婦女也進行了較為全面的報道。在將近600篇涉及西方的圖文中,有50多篇與西方女性有關,內容涉及西方女性的婚姻、家庭、職業、性情以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基于該報在當時的發行量和影響力,我們可以說,在介紹西方兩性關系方面,《點石齋畫報》起了相當積極的作用。在編者和畫師們筆下所表現的西方兩性關系,也是晚清時人西方女性觀的縮影。本文將就《點石齋畫報》中關于西方婦女婚姻家庭的圖文報道,探討晚清民間視野中的西方女性。
眾所周知,女性意識的覺醒,女性話題的出現,乃至女性解放運動的發生,是清末民初中國社會變革的標志性事件之一。因此,在學術界,關于晚清女性的生存狀態,女性觀念的變化,女性解放思潮的發生、發展過程,一直是學者們重點關注的話題,研究也取得了相當的成果。但是,晚清報刊傳媒中的西方女性形象卻較少有人關注。事實上,談到晚清女性解放,一個不可或缺的“參照典范”應該是晚清報紙、雜志中的“西方女性”。設想一下,如果時人的觀念中沒有一個“自由”、“尊貴”的西方女性做榜樣,國人何以知道自己地位的“卑下”,何以判斷自己權利的“缺失”,何以“覺醒”并逐步走上獨立、自主的路程呢?實際上,晚清的報刊上不僅有許多關于西方女性的婚姻、家庭、教育和職業的圖文報道,而且這些報道還突出宣揚了西方社會中的男女平等,甚至“女尊男卑”的社會現象,并用以反襯中國女性地位的低下。
西方女性的婚姻是晚清時期女性話題的一個關注點。《點石齋畫報》自然也少不了此類報道。該報主要是從“擇偶方式”、“婚娶儀式”、“婚姻生活”、“離婚”等幾個方面進行了描述。
西方女性的擇偶權
根據《點石齋畫報》的報道,西方婦女在婚姻方面具有絕對的擇偶權。他們無須聽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無須理會門當戶對的俗律。對婚姻對象的選擇完全在于個人的喜好。在“花骰為媒”{1}中,西方婦女的大膽顯露無遺:
法人某甲,舊家子也。家道衰落,骨肉凋零,既鮮交游,亦無親戚,自嘆終年如此,何以度日。心生一計,作告白登日報,自稱青年美貌,欲聘妻室,如有待字女子,愿賦于歸者,請先致書,約日相會。此信一出,數日之間,致書者不下數十人。甲一一答以會期。屆時香車寶馬,絡繹奔赴。閱其貌,則紅顏者有之,白發者有之;計其年,則破瓜者半焉,拱木者半焉。甲悉款以茶點。移時,謂眾女子曰:“今日之會,一似園里看花,無朵不鮮。既不能擇其一而棄其余,又不能一網兜進,消受艷福,奈何?”沉吟半晌,曰:“得之矣,請以骰子角勝負,如搖會然。以色之最高者為花冠,余請返璧。”眾允諾,再進茶點。挨次三搖,而奪標者為二九麗人,隨嫁妝奩亦豐厚。甲真喜出望外哉!但不知不入選者之嗒焉若喪,其掃興又當何如也。
在這篇報道中,法人某甲既沒有錢財,又沒有顯赫的地位,只憑一紙廣告,居然招來那么多的名媛淑女,給我們傳遞出這樣的信息,即在擇偶方面,西方婦女是開放的、自由的、勇敢的,甚至還可以說是盲目、愚笨的。西方社會沒有絲毫的“門當戶對”觀念,婚姻全憑個人好惡,見到心儀的男子便蜂擁而上,競相“搶奪”。“花骰為媒”與其說是在報道西方婦女的擇偶習俗,不如說借以表達了男性擇偶的幻想。
廣告征婚之事,最早出現在英國。現知最早的征婚廣告見于1695年7月17日的《每日公報》{2}。征婚廣告最初在報刊上出現時,英國輿論大嘩,社會上一片討伐之聲。但是,由于經濟等方面的利益驅使,報紙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賺錢的機會。后來,隨著社會的發展,廣告征婚也逐漸普及。但是,輿論對于廣告征婚仍持否定態度。因此,廣告征婚的現象在英國不具有普遍性,或者說,民眾幾乎不采用這種方式締結婚姻。而《點石齋畫報》對西方廣告征婚的報道帶有明顯的獵奇傾向,內容也不無夸大和虛構的成分,顯然在報道西方婚俗時,加進了自己的想象。
此外,《點石齋畫報》對于西方廣告征婚習俗的報道,還有“擇配奇聞”③、“爭慕乘龍”{4}兩則。《爭慕乘龍》更加突出了競爭的激烈性。據圖像的文字介紹,德國商人征婚的廣告見報后,不久就收到了兩百多封不同年齡、身份的女性的回信,而且每封信中都有征婚者的玉照。在這些征婚者的來信中,有的人強調自己的美貌,有的人強調自己的財富。據說她們的年齡大都在25-35歲之間,有未婚婦女,也有新寡、舊孀,其中更有尚未離婚的和已經多次出嫁的。
“爭慕乘龍”和“花骰為媒”的題圖文字沒有對西方婦女的應征舉動給出明確的價值判斷,但是在后面的“擇配奇聞”中,卻表現出了明顯的批判意識:“男女居室,人之大倫。在中國則重之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可造次茍合也。西人不然。……以昏姻大事竟同買賣招徠,濫登告白,奇矣。”此外,更為奇怪的是,廣告中的男方擇偶條件往往非常苛刻,例如,女方還必須擅長“彈琴跳舞”,“此豈名門淑女所擅長哉!抑彼國所謂大家閨范者,固非四德所能該歟?”文字說明道出了異國衡量“淑女”標準與國人的不同。在時人看來,“彈琴跳舞”非淑女、閨秀所為,所以,西人的女性道德標準顯然與我相異。而且將婚姻大事寄托在一紙廣告上,如同兒戲,真是不可思議。
“別有會心”{1}講述了一個美貌的美國女子,丈夫過世后,很多人給她寫來求愛信。女子沒有再婚之意,但是,她將所收到的求愛信,按照時間次序,粘貼在臥室墻壁上。信件張貼分上下兩層,上層為信封,下層為信紙。每當身心疲憊之時,女子就會瀏覽來信,以得到紓解。在這篇報道中,圖畫部分描繪了女子觀看墻壁上張貼的信件場景,而文字說明在講述此事之前,先交待了西方國家的婚姻習俗:
西國通俗,凡男女結婚,必先訂交,以窺習尚性情。若果兩小無猜,然后再以書札往來,藉通情好。兩皆甘愿,始得結為夫婦。故其琴瑟常調,從無反目之事者,由其慎于始也。
這里介紹了西方人的婚姻狀況,認為西方社會與中國社會中男女締結婚姻的方式不同,西方男女在結為夫妻之前,都有一個相互交往、相互認識的階段,這為婚姻和情感的穩定奠定了基礎,所以,夫妻婚后反目的情況非常少見。從畫面配文的言辭中,我們可以看出作者對西方婚姻的贊賞態度,向往那種純粹的、以情感為基礎的結合方式,而對全由父母包辦、沒有婚前感情交流的中國婚制的疑慮也已隱含其中。
此外,《點石齋畫報》還有西方婦女“打彈招親”{2}、“跳舞結親”③的報道。“打彈招親”敘說的是一位法國富豪有個十分美貌的女兒。這個女兒擅長打桌球,想嫁一個同樣擅長桌球的夫君。于是就在家里布置了兩間桌球室,宣稱將挑選能百發百中的人為夫君。很多人都前來比賽,最后,勝利者竟是一位年過四旬、滿臉黑毛的美國人。女孩雖有些后悔,但還是勉強嫁給了這個人。婚后,夫妻感情竟然越來越好。作者認為,這應該就是人們常說的情趣相投。由此可見,時人認為西方婚姻中,女性有自由挑選丈夫的權利。
“跳舞結親”也介紹了西方婚姻的習俗,即男方舉辦舞會,邀請女方參加。通過跳舞,“男抱女腰,女搭男肩”,青年男女獲得了相互認識和了解對方的機會。在文字說明中,《點石齋畫報》對于某些報紙提出中國也可以借鑒這種婚姻方式的說法表示質疑,認為其涉嫌對女性的“玩褻”,只能是一種異俗,我們也就是聽聽而已。
總之,在時人的眼中,西方人的婚姻表現為自由、平等,甚至是隨意的,女性對待婚姻的態度是開放的,沒有絲毫顧忌,與中國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相徑庭。西方婦女可以積極參與婚姻競爭,也可以在眾多的求婚者中,挑選勝利者為夫。西方婦女的再婚也沒有任何障礙,因為《點石齋畫報》關于廣告征婚的圖文報道中,應征的婦女很多是新寡和多次再婚的,而附帶的文字說明并沒有指出新寡和再婚者參與征婚的不妥。此外,西方的婚姻多表現為男女之間的個人行為,而不是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家族和社會行為。
西方人的擇偶方式真的就像《點石齋畫報》所言嗎?以法國男女的婚姻為例,包辦婚姻是非常普遍的。至少在20世紀之前的法國,女性通常被視為父母的私有財產,父母對子女的婚姻擁有當然的決定權。父母在決定子女的婚姻時,主要考慮的是婚姻能否給家庭帶來新的利益。1556年,亨利二世宣布說,未得到長者同意的年少者的婚姻屬無效。此后,一直到1907年,25歲以下的男子和21歲以下的女子結婚也需要得到父母的同意,婦女沒有婚姻自主權。在選擇婚姻伴侶的過程中,女性始終處于被動的地位,太過主動的表示意味著女性在男人眼中地位的下降。即便是某一女子對某一男子情有獨鐘的話,她們一般也不會主動示意,而是選擇依賴母親來完成“挑選”丈夫的任務。相對來說,年輕男子在物色自己中意的女子時則有一定的主動性。青年男女只有在訂婚后,才可以在年長婦女的監視下,相互見面、聊天,然后再舉行重大的婚禮。父親會親手把女兒交給未來的女婿,這樣,女人才有了生活下去的依靠和資本。{1}可見,在法國社會中,女性在婚姻中沒有絕對的自主權。
18-19世紀之間,英國人的擇偶行為也并非如《點石齋畫報》所描述的那樣,充滿了隨性、自由和平等。直到19世紀中后期,英國人的擇偶標準,除了愛情以外,經濟、政治、文化、宗教、社會地位、嫁妝、年齡等因素也依然起著重要的作用。
實際上,《點石齋畫報》中刊登的西方婦女締結婚姻的行為無論是否真的曾經發生過,都不影響我們的結論。可以肯定的是,《點石齋畫報》中所描繪的結婚方式,在西方即便曾經發生過,也只是個案,不具有普遍意義。因為每一種文化對婚姻都有自己的定義,而且每一種文化中的婚姻都與自己的文化體系交織在一起,起著穩定社會、規范和約束人們行為的作用,絕對不是當時國人所想象的那樣不嚴肅、不慎重和兒戲化。但是一旦西方人締結婚姻的“游戲”方式頻繁出現在《點石齋畫報》中,傳遞給我們的信息便是西方人婚姻觀的“不嚴肅”和“不慎重”。按照《點石齋畫報》的報道,西方社會中會有那么多如花美女不計較男方的性情、相貌、財富,無條件地“送上門來”,等待男子挑選,這似乎更像是童話故事里的場景,所以我們說,《點石齋畫報》對西方婚姻的報道,也寄托了男性編者與畫師對婚姻的一種想象。
西方的妻權
《點石齋畫報》中的西方婦女多表現為性情豪放,與中國婦女的溫婉賢淑相對立。其中報道最多的是西方的“悍婦”。例如,“鬻夫息爭”、“胭脂虎猛”、“懼內奇聞”、“獅吼笑談”等等。在夫妻關系上,西方女性處在一個“奴役”和“虐待”丈夫的位置上。她們動輒毆打丈夫,稍有不順,便怒上法庭,請求離婚。而西方家庭中的丈夫,面對妻子,只有挨打、受氣的分,毫無還手之力。“胭脂虎猛”描述了這樣一位妻子:
西國的沙士地方有婦人焉,年六十,精神矍鑠,力可拔山,身重二百四十余磅。其夫素有季常懼,一聞河東獅吼,即俯首帖耳,以乞其憐。土人名之曰胭脂虎,蓋效中國語也。日者甲因事逮案,經官訊明判罰。婦在旁聞之,大肆咆哮,將問官及狀師、原差等飽以老拳,而官等皆虎頭蛇尾,莫敢與爭,相與退避三舍。婦遂扼守該署大門,作負嵎之勢,見者相顧色變。后有黠者用調虎離山之計,始得揮之使去。夫娘子軍之勇猛,世常有之,然未有若此婦之使人辟易者。安得官法如爐,俾將雌虎之毛燎盡也?{2}
文中這位年逾六十的老婦人,不僅身寬體重,力可拔山,而且蠻橫無理,丈夫對其無可奈何,甚至連法官也不知如何對付。此篇報道對西方婦女的“悍”夸大到了極點,無論是其身體特征,還是其性情。而在“懼內奇聞”中就有這樣的說法:“夫為妻綱,以妻而控其夫,人倫之大變也,而泰西則恒有之。”由此可見,時人對西方婦女的家庭生活帶有一種普遍的觀點,即西方婦女是妻為夫綱的,在家庭中,女性明顯比男性更有權力。
“獅吼笑談”(《點石齋畫報》第9冊)記述了一個美國婦女,外貌美麗,但性情卻兇悍潑辣。一個農夫不知底細,娶了這個婦人,誰知婚后婦女把丈夫當做奴隸,橫加虐待。有一次,農夫忍不住和這個女人頂了幾句嘴,此女一怒之下,竟然把丈夫告上了法庭。開庭那天,丈夫剛一出現,婦人便沖上前去,對丈夫拳打腳踢。哪知婦人裝的是假腿,稍一用力,假腿便飛了出去。法官笑著說,你在這里都敢這樣,平日在家的兇狠就可想而知了。
《點石齋畫報》中的西方女子不乏兇悍潑辣者,盡管大多數女性都有著美麗、優雅的外表,但是,由于“女貴于男”的社會現實,使得西方女性驕橫跋扈。而且,《點石齋畫報》中西方男性的懦弱更加突出了西方女性的強悍。
西方婚姻家庭中“悍婦”形象的塑造和想象,也是建立在與中國傳統婚姻家庭觀中“賢妻”的對立上。從“相異性”的角度出發,我們的標準是“賢”,是“夫為妻綱”,那么,西方一定是“潑”,是“妻為夫綱”。在我們的想象中,西方婦女的“潑”是一種普遍現象,而且,西方人并不認為女性“潑悍”是一種“惡習”。
晚清時期,西方婦女是作為中國婦女的對立形象出現的,所以,在畫師們的眼中,西方的價值觀念也與我們有著很大差異:我們以為惡的,西人就應該認為是美的:我們以為是不合道德的,西方就應該認為是合乎道德的。但是,西方婦女真的如《點石齋畫報》所言,是“妻為夫綱”嗎?
以英國為例,18世紀前后,妻子在家庭中的地位實際上比較低。社會規范贊成男子擁有權威,丈夫是“有權支配妻子的人”,對妻子來說,丈夫是天然的統治者,或者說,在婚姻中,丈夫和妻子成為了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丈夫。丈夫的統治地位為法律所支持,妻子需要按丈夫的意愿調整自己的行動,除此之外,別無選擇。{1}19世紀中下葉,男尊女卑,男人是女人的主宰和統治者,女人是男人的附屬品,而且沒有獨立的身份和地位,諸如此類的觀念充斥著西方{2}。我們不排除在英國社會中有“虐夫”的悍婦存在,其實在很多民族中,具體到每個家庭,夫妻之間的關系不可能完全與綱常倫理和意識形態的要求相一致,但是,《點石齋畫報》將“妻為夫綱”作為西方社會的一種普遍現象來介紹,應該說是加入了時人的想象。
西方女性的離婚權
在離婚問題上,按照《點石齋畫報》的報道,西方女性同樣具有自由和自主權。“丑夫被控”③講的是一個美國婦女向法官提出離婚的請求,原因是丈夫的鼻子上長有一個肉瘤,丑陋不堪。法官問女人當初為何要嫁呢?女人回答說:“眼素短視,當相親時朦朧渾過耳。”本篇報道對此加以譴責,認為隨意離棄丈夫是一種非常惡劣的行為。“離婚奇斷”{4}也敘述了一則離婚的消息。一位西方婦女到法庭起訴,要求離婚。法官問原因,婦人嫌棄丈夫年老齒落,相貌丑陋。法官判離之前,讓婦人做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田舍翁多收十斛麥便思易妻,有是說者詎必有是事。乃近來泰西有一婦赴衙門控告,請與其夫離異,則真事之相反而適相對者也。官訊其所以,曰:“年老頭童齒豁,面目可憎。寔不能與偕老。”官召其夫至,以酸牛乳灌其頂,令婦■(應為“舔”,引者注)之,并飭人牽一驢,命婦倒騎于背而策之,乃準離婚。豈此邦之法律使然與?抑問官之心裁別出與?然斷案之奇,未有奇于斯者也。夫鹿車共挽,鴻案相莊,坤道成女,以順為正,該婦或未之前聞。而此老之所遭,當可與馮敬通、劉孝標一流人同慨,遇人不淑者已。
在《點石齋畫報》的很多報道中,西方婦女可以隨意以任何理由起訴丈夫,要求和丈夫離婚,盡管有的時候離婚的理由非常簡單。在編者的文字中我們看出,對于女性蠻橫無理的離婚訴訟,法官根本沒有辦法阻止。這些報道傳遞給我們一些這樣的信息,即西方社會中離婚相當普遍,而且實際上不需要任何理由。社會對于離婚也是普遍接受的,男性的再婚和女性的再嫁都不會有障礙。那么,西方婦女真的具有“拋夫權”嗎?
以法國婚姻習俗為例,19世紀初的《拿破侖法典》{1}對離婚的規定是,妻子必須服從丈夫,丈夫可以因通奸將妻子單獨監禁,提出和她離婚;而如果丈夫當場捉奸并把她殺死,法律也可以赦免他。而對妻子來說,她們的權利十分有限,要忍受巨大的羞辱,只有丈夫把姘婦帶到家里,丈夫才會受到法律的懲罰,妻子才有權提出離婚。{2}由此可見,離婚雖說有法可依,但是具體實施和操作起來,仍是相當困難的。也即是說,西方女性不像《點石齋畫報》所報道的那樣,可以隨心所欲地與丈夫離異。另外,從宗教的意義上講,離婚也是不被接受的,除非一方具有“鐵石心腸”,離婚才被認可。③
在英國社會中,社會對離婚的態度經歷了反對、按特殊情況處理離婚個案和通過離婚法三個階段。起初,人們對離婚普遍持反對態度,根本不管自己的婚姻是否美滿,也不管他人的婚姻生活是否幸福。在12世紀,教會確立了裁決婚姻的權利,婚姻可以被宣布無效,不允許離婚,但是可以分居。17世紀末,婚姻的控制權被轉移到民事機構,有效的婚姻只能用特別的形式批準離婚,每批準一樁離婚案,議會就需要專門討論一次。據統計,在1715-1825年間,僅有244對婚姻按這種方式解除了。可見,并非人人都能如愿離婚,尤其是下層民眾,根本不可能將離婚請求提交議會。{4}在英國,離婚法于1857年頒布,其法令承認離婚為婚姻解體的方法。該法保留了議會離婚的一些基本原則,如只承認一個離婚理由:通奸。它要求離婚婦女必須首先證明丈夫的通奸情節特別惡劣,這種把通奸作為離婚的唯一理由的規定仍然沒有體現婚姻的自由,仍然沒有把婚姻看做是自覺自愿的、可以解除的契約。{5}正如一些學者所言,1857年立法的依據是宗教思想,沒有體現強調個人自由的痕跡。實際上,直到一戰以后,因為婦女在戰爭中的巨大貢獻,英國離婚法才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在此以前的英國,幾乎不可能如《點石齋畫報》所言,妻子可以隨便找個理由跟丈夫離婚。
西方的“女尊”現象與相異性原則
《點石齋畫報》中對于西方女性婚姻的圖文報道帶有明顯的“獵奇”和“想象”色彩。由于東西方文化長期以來的隔絕,晚清時期普通民眾對西方的婚姻應該是沒有什么知識的,但這并不妨礙人們去談論和評價西方的婚姻。
當時,西方婦女是作為獨立、自由、受尊崇的形象出現在國人視野中的。那么,西方婦女的“尊貴”地位是如何被時人所知的呢?西方傳教士們譴責中國婦女“裹足”、“納妾”和“缺乏教育”的畫外音之一,自然是西方女性并沒有遭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因此也就從某些方面證明了西方婦女的“尊貴”地位。《萬國公報》上就刊登了許多介紹西方婦女的文章,如“美國女醫外出”,英國“女子從軍”等等,宣揚西方婦女在接受教育和參加社會工作方面所享有的自由和權利。
除了傳教士以外,一些出洋人員的海外游記也向時人傳遞了西方“女尊”的社會現實。19世紀后期,張德彝(1847-1919)的《航海述奇》、《再述奇》,王韜(1828-1897)的《漫游隨錄》,李圭(1842-1903)的《環游地球新錄》等,都對西方女性有過詳細的介紹和描述。例如,張德彝在他的《航海述奇》、《再述奇》中,對西國婦女接受教育、社會交往、婚姻、家庭生活、參政議政等情況均有描述。在婚姻上,西人“不待父母之命,不須媒妁之言,但彼此說合,便可成雙”{6}。而且“外邦有賤男貴女之說。男子待妻最優,迎娶以后,行坐不離,一切稟承,不敢自擅。育子女后,所有保抱攜持,皆其夫躬任之,若乳母焉。蓋男子自二十歲后,即與其父析產,另樹門墻,自尋匹配。而女子情竇初開,即求燕婉,更數人而始定情。”{1}在對美國進行考察期間,李圭參觀了1876年在美國費城舉辦的世界博覽會,其中的“女工院”讓李圭深有感觸,他認為,“泰西風俗,男女并重,女學亦同于男。故婦女頗能建大議,行大事。……故外國生男喜,生女亦喜,無所重輕也。若中國則反是矣……倘得重興女學,使皆讀書明理,婦道由是而立,其才由是可用,輕視婦女之心由是可改,革溺女之俗,由是而自止”{2}。李圭對西方婦女要求參政、議政權的行為非常贊賞,認為這是國家強盛的一個重要因素。
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王韜的《漫游隨錄》,其中很多內容是作者漫游歐洲時的所見所聞,其中有多處談到了西方婦女的受教育問題。例如:
英人最重文學,童稚之年,入塾受業,至壯而經營四方,故雖賤工粗役,率多知書識字。女子與男子同,幼而習誦,凡書畫、歷算、象緯、輿圖、山經、海志,靡不切究窮研,得其精理。中土須眉,有愧此裙釵者多矣。國中風俗,女貴于男。婚嫁皆自擇配,夫婦偕老,無妾媵。③
此外,西方婦女的社交、婚姻、職業、外貌、性情、才學、日常起居等也都頻繁出現在《漫游隨錄》中。例如,在社交場合,“名媛幼婦,即于初見之頃,亦不相避。食則并席,出則同車,觥籌相酬,履舄交錯,不以為嫌也。然皆花妍其貌而玉潔其心,秉德懷貞,知書守禮,其謹嚴自好,固又毫不可以犯干也”{4}。婦女們可以自由出入于公共場合,甚至是海濱浴場,“每至夏日,男女輒聚浴于海中,藉作水嬉,拍浮沉沒,以為笑樂,正無殊鷗鷺之狎波濤也”{5}。西方婦女們還常常身著盛裝,參加各種各樣的舞會。在職業方面,根據《漫游隨錄》所記,各行各業似乎都能看到婦女的影子,如紡織、繪畫、教育、音樂、商賈、戲劇表演、文學創作等。
實際上,王韜與《點石齋畫報》有著密切的關系,從1888年6月開始,《點石齋畫報》便連續刊登了王韜的《漫游隨錄》,該報畫師張志瀛也特為其配畫了插圖。因此,《點石齋畫報》對西方女性的關注和介紹,《漫游隨錄》的影響是不能忽視的。《點石齋畫報》中很多關于西方女性的圖文,與王韜的取材和態度相當一致,例如,西方婦女普遍接受教育,可以從事各種各樣的職業,她們的生活無拘無束,優雅自在,性情豪爽等等。
一個值得我們思考的現象是,同樣是進入到異文化中,看到了異文化中女性們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西人來到中國,感受到的是中國女性受到了極端的歧視和壓迫,而國人卻將西方婦女描繪成一種“貴”于男性,有著完全獨立的自尊和生活、工作空間的社會群體。王韜在游歷西方的時候,西方的很多事物對王韜來說都是陌生的,從飲食、建筑、繪畫、服飾、教育到宗教、政治、社會生活、人際交往等等,并不是西方所有的事物都能引發王韜的聯想。以飲食為例,初到香港的王韜,對西方文化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但是,談到西餐,王韜卻很不認可:“所供飲食,尤難下箸,飯皆成顆,堅粒哽喉;魚尚留鱗,銳芒蟄舌;肉初沸以出湯,腥聞撲鼻;蔬旋漉而入饌,生色刺眸;既臭味之差池,亦酸咸之異嗜。”{6}同樣是異文化,國人對西方的飲食和性別觀在理解上有明顯的差異。因此,在對于西方文化缺乏較為充分的理解和認識之前,國人對于異文化的認知帶有明顯的主觀想象成分。從某種意義上說,王韜等人筆下的西方婦女多少帶有一定的主觀傾向,其中不乏想象的成分。因為王韜等人眼見的西方婦女的一切,未必能夠說明西方男女平等、甚至“女貴于男”這樣一種社會現實,相反,一直到現在,西方婦女仍然在爭取自己的各種權利。
以法國婦女為例,盡管從啟蒙時代開始,婦女們就一直在爭取自己的權利,盡管她們在歷次革命運動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令人遺憾的是,他們的平等要求并沒能如愿實現。在法國的社會觀念中,男女差異根深蒂固地存在著。{1}在西方女權主義者的眼中,西方婦女也從未得到過真正意義上的男女平等。但是,晚清時期的國人從自己的價值觀念出發,將西方社會想象成為“女貴于男”的社會。基于這種先入為主的西方“女尊”觀念,《點石齋畫報》在報道和描述西方女性時,更偏重于表現西方女性的自由和隨性,因此,才會有《點石齋畫報》中的西方人締結婚姻過程中的自由、自主、個性化、情緒化,甚至兒戲化。
《點石齋畫報》中的西方女性形象是“概念化”、“模式化”的,是國人“想象”的結果。古代中國人對異域人的認知往往側重在其肢體、外形、道德人倫上的不同,如《山海經》中的“結胸國”、“羽民國”、“奇肱國”、“厭火國”、“貫胸國”、“長臂國”、“丈夫國”、“女子國”、“交脛國”、“三身國”、“一臂國”、“不死民”等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古人沒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和了解異域人,所以,古人的想象更多地偏向于異域人的肢體外形。但是,明清時期,西方人迅速走入了我們的生活,其肢體、外形已無須再多作描述。因此,人們開始關注東西方文化之間在風俗習慣方面的差異。在面對異域文化時,我們的態度或者是從“相異性”的角度觀察異域,或者是從“相似性”的角度描述異域。在對西方女性的婚姻進行報道時,《點石齋畫報》采取的態度顯然是“相異性”的角度,因此,在西方婦女“女貴于男”的概念之下,我們制造出了一個尊重女性的西方社會,以反襯東方不同的性別觀。筆者以為,時人對于西方婦女的認知只停留在“女貴于男”的概念層面,但是支撐此概念的是國人的想象。從我們的傳統出發,如果說我們締結婚姻的基本原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話,那么,西方肯定是反過來的,即自由選擇婚姻和伴侶,不必考慮家庭和家族的態度。這是處理婚姻大事的兩種極端行為:我們在一個極端,西方在另一個極端,二者構成一種對立。
總之,《點石齋畫報》中關于西方婦女婚姻的圖文報道并非是西方女性家庭生活的真實寫照。在西方“女貴于男”的概念下,想象出來的西方婚姻和家庭生活,應該說比真實的再現,對晚清時期的國人更有意義。時人根據傳統的婦女觀,為自己構造出了一個未必理想的參照物;而且,正是這種想象中的西方婦女,為國人提供了“改變”和“革新”的可能方向。所以,異域想象在文化交流和社會變革的過程中,可以發揮重要的作用。
【責任編輯孟慶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