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晚。城市的中巴。你靠著窗座,萬家燈火的遠方。
美好的單曲。我被風輕輕吹著。輕輕地吹著……
工廠的窗口亮滿了燈光,和我一樣從鄉下來的兄弟姐妹們一定還在加班吧。
加班的城市,加班的年青人。他們的青春和夢想在貧血的生活里收藏了自己,壓制著自己的飛翔。他們也是有理想的,但他們沒有時間來談論理想;來講述理想;來釋放理想。他們在為別人的幸福加班。這里面一定也有他們朝秦暮楚的親人愛人。他們在循規蹈矩地培養自己的耐力,他們把自己單薄的命運交給了開放的城市工業。他們把身體交給了節制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沒有一件是從家里帶來的衣服,家里的衣服早就過期了。從他們的姓名填進工卡的那一天開始,他們忘記了自己。他們從來不敢在約束的空間里大聲笑出來。他們必須像定時的機器一樣嚴陣以待地轉動自己。但他們與我一樣,在心里埋著一縷做夢的光。
我想起了卞之琳的《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我很喜歡坐在車上欣賞這沿途的風景。她們像家鄉的陽光溫暖了我。她們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遠。我熟悉了她們行走的節奏和從容。
我看到了一位搞清潔的大媽,大概50歲的樣子,正在仔細地清掃著路邊的紙屑和果皮等垃圾,把清掃好的雜物再倒進垃圾桶。這時,有“嘀嘀”的響聲傳來,是手機的短訊息聲。大媽馬上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趕緊從厚實的褲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機來,許是眼睛老花的原因,她把手機捏在手里,卻攤得很遠,瞧著。剛才還是默默無言的,這一下卻笑逐顏開自言自語了起來。大媽一邊看著屏幕一邊用手指在鍵盤上動個不停(她也許在打字回信息),我放慢了腳步觀察了很久。和我一塊觀察大媽的還有她倚靠的那棵樹。只見這位大媽的笑一陣接一陣地涌上來,煞是開心啊。這使我想起了幾年前我在經過中醫院路口時,看見一個穿著講究的男人非常體面地走來,邊走手里邊拿著手機在說話。走近了我才注意到,這個男人的手機已經很舊了,舊得與他的穿著很不協調。手機的顏色已經完全褪色了,可以看得出來這部手機與男人的年頭有些深了。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一直不想換一部新的呢?
男人的手機可能是一個相愛的女人贈與的,因為太愛,所以一直沒有換。這個女人是現在的妻子,也許沒有成為妻子。給大媽發信息的也許是她的老伴,也許是她的兒子,這一定只跟糧食和理想有關。
她像鏡子照出了遠處的母親。這是一個為別人活著的時代,我們都在為別人的生活加班,唯有鏡子在照耀我們的內心。此刻,幸福距離我非常的近。大媽皺著臉紋,瞇著細眼,還帶著那鮮為人知的笑的內容。有時候,溫暖并不需要太多的物質關懷,而是來自心靈的相遇。那些懂得的心靈和愛。
報社唐大姐在打電話的時候冷不丁地問我:“天冷了,你有毛衣穿嗎?我給你送件毛衣吧。”她使我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這種想象是暖人的。
國外一位詩人曾經說過,世界是銅的,唯有詩人才能給予我們金的。
二
學會懂得,學會感恩,學會一個人一塵不染地贊美,學會一如既往地去發現,學會去愛去溫暖。在深圳,在這個與世界沒有距離的城市,在這個充滿機遇和夢想的大都市,我們只要不輕言放棄自己,你就能找到那個夢想的自己,就能找回那些失落的從前。的確是這樣,在這里沒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一切皆有可能。
炊煙的人間。萬物的人間。呈現恩澤的愛與手語。身體的秘密和生命的神韻催生了每一種命運。每一種,都似舞蹈;每一種都與時間融為一體,時間在旅途的大地上,歌唱著通向家鄉的路。
在深圳市區,隨便你坐哪一輛公交車,都會遇見這樣一個鏡頭:上了年紀的老人或孕婦、殘疾人一上車,便有人主動站起來讓座。這是我第一次來深圳最大的感受。記得有一次,我因工作原因晚上熬“通宵”,次日又需坐一個小時公交車去辦事。當時,車上人多,早已座滿為“憂”。我站在車上不多久便頓感疲憊不堪,而且越來越難受,幾乎快要倒下了。這時,旁邊一位有座的女孩主動站了起來,讓位給我坐,我幾乎是整個身子倒坐了下去,坐在車上,那種輕松、舒服的感覺前所未有地重疊了我。讓座女孩的愛心升華了我的生活。
后來,我在深圳的任何路上的公交車上,只要遇見有老人或孕殘人和需要幫助的,我都會主動讓座。奇怪的是,我讓別人坐下,心里反而輕松愉快了!
關愛身邊的每個人,這種習慣會讓你在生活里得到更多的樂趣
三
她的心靈有著另外的藍色。這樣的藍,讓人動情。她用她小小的世界撐開了塵世的天空。她與大多數人總是不同的。
有時候,贊美一個人,你的態度決定了你的素養和真誠。虛假的贊美,缺乏內心最真實情感的人,他總能用虛懷若谷的噪音來制造美聲。而大多數人卻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樣的贊美,他們身臨其境,感受著庸俗無趣的熱鬧。這樣的人,這樣的大多數,他們總活在沒有自己的道路上,一直向前,而前方一眼可見。
下一站,有夢想的人總能不負這個遼闊的世界。
你為何要用到這個名字?
名字與每個人都是需要緣分的。緣分這東西說不清楚。取了這個名字,就有了責任,就有了對活著的態度,就有了對人生和命運的寓意,就有了對這個世界的夢想追求。這個名字就像上帝賜給你的眼睛,你觀察著每一個人與這個塵世的關系,以及她們的良心和虛偽。你用你瘦小的念想觸摸每一粒萬物下的種子。這是一個接近上帝的名字,所以,你從來不害怕黑夜和寂寞。你試圖用一顆高貴的心來傾聽這個世界。心靈如耳。
我從不懷疑自己,來自骨子里的熱愛。這條通往寬闊遠方的道路,我除了相信用勇氣走下去,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境界和品位永遠屬于時間里甘于寂寞的人。讓喧囂的一切去假想,包括那個偶爾疼了的自己。古人云:隱居以求其志,行已以達其道。桃樹下說話的男女,在流水的城市與工業遙相呼應。那些看似風情的去向和路徑,卻無風趣可言。很多游弋于俗世里的身體,都在桃花的表象里盛開輕佻。當孤獨像尖銳的針扎進果實的核里,最美的,在那瓷碗的寧靜里韜光養晦。
所有的夜醒著。當淚水流下來,你想起了梭羅的那句話:說什么天堂,你羞辱了大地。
四
31區某條巷子里,有一間房間是屬于他的,他在寫字。
房間里的男人與這個城市保持著喧囂的靜寂。偶爾會很天真地想一下窗外的事情,然后捧著一杯熱騰騰的開水,深情地很輕柔地喝一小口。男人向來少喝茶,無色無味的開水更接近生命的本質。你可以喝出不同心態的品味出來,它象征著純真和簡單,它更是透明的。懂得品味的人越來越多,但懂得高貴的人又有幾個?
我居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為一個看不見的夢傻傻地愛著。我覺得很美好。
上帝是偉大的神,她隱于每個人的身體。讓你懂得疼痛并理解她。但不是每個人都很幸運。因為上帝給出每個人的答案是不一樣的。
我寧愿相信萬物之中還有另外一個身體,那就是你忽略的生命。是一種與神親密無間的生命符號。她可能是我們的粗心大意的另一個自己。
有些人死去,是因為她重新活過來了。但我們無法去分辨無法去探索。有些人一生下來就注定是與自然的萬物融為一體的。她把身體交給自然的神。神給予了她天性的美。這種美是不可復制的內心品質,是一種讓上帝迷戀的疼痛。她是祥和的樹,是不死的,是自然的延伸。
上個月的某天,我覺得自己身體的左下部位有了不適,我去看了醫生,做了個B超。診斷結果把我嚇了一跳。我的肝內實質性病變,血管瘤待查。我又仔細地看了一遍診斷報告單上的超聲描述:“肝內面形態大小正常,肝實質回聲均勻,管道結構顯示清晰,門脈左支前方見一大小約0.9 × 0.9cm的稍強回聲光團,后方回聲正常……”我的身體敏感地感到了疼痛。我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
上帝此刻在哪里?她知道了嗎?醫生打開了生命陌生的語言,告訴我明天距離夜晚是那么的近。可是那么多的星星和月亮此刻在想什么?她知道了嗎?醫生安慰我,你這么年輕,不怕的。正因為年輕,我才害怕,害怕的不是病,是未來憧憬的藍圖。它們都讓我感到了遙遠和渺茫。堂兄說他的生命與我有一定的關系和無法言說的秘密。我聽了這句話,我相信了確定愛對于一個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她直接地抵達了我們忽略的虛構。
我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在回來的公交車上強忍住眼淚。我用一個男人的堅韌控制了我身上雜亂無章的情緒,在醫生的建議下,我專門為肝做了一次CT增強掃描檢查。別看這平常的檢查,還蘊涵著小小的驚恐。做增強掃描的要先另外打滴針。打這種針需要親人陪同才行,自己簽字,由于身體的各種因素會有萬分之一的死亡率。以防萬一。這么一折騰后,我越來越感到生命與理想的復雜性。
檢查結果出來后,我在CT檢查報告單意見里看到了這么一行字:肝臟CT掃描未見異常。非常干凈。那么,B超照出來的是一個對我的誤會,也就是說,我被無辜地開了一個玩笑。這個玩笑讓我一生為之深刻。
我為幸福保持了沉默。
五
月光不出聲,時間結在樹上,窗外夜色濃……
現在,深圳像我的另外一個家鄉,她在你的心里長成一枚念想。你輕輕地吟唱。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和旅途,她那么好看,把想象激活了。
苦。覺得它多么像中藥,蘊藏了千錘百煉的秘密。每一個秘密都是一種秘方。味道很苦,但仔細去品,卻又有著苦過之后的那份耐人尋味。我們隱身于生活的塵世里,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各自在屬于自己的那一份卑微里做著自己。
在巷子轉悠了很久,才鼓足勇氣走進了附近的一家理發店。理發師是一個女的,女人問我,剪發嗎?我點點頭。女人說,剪一個什么樣的發型?我說,剪得短短的。這么長的頭發你舍得剪嗎?你不心疼么?女人倒挺關心我的頭發,她邊說邊在給另外一個客人理發,叫我坐在那里等一下。這一等我就開了小差,我突然覺得女人的話讓我重新審視了我的這一頭長發。對著鏡子里的那個長頭發的男人,我在心里問自己,你真的就不要它了么?有一次我戴著墨鏡,坐在公共汽車上太困了,打起了瞌睡,有幾個小偷混在了那輛車上,他們偷了很多人的錢包,就是沒敢動我的,后來我想,這主要的功勞歸功于我這頭長發。
當然更多的是一種藝術的偽裝。很多人開玩笑說,越來越像個藝術家了。我去補鞋時,補鞋的師傅見了我就喊,藝術家來了。我想藝術的氣質是一種象征性的東西嗎?是看上去像嗎?它應該是一種內在的而不應浮于表面。有許多女生見了長發的男人多少還是會有點膽怯的,她們都會很小心地在你經過時輕盈地閃開她們的身體。
等那個女人再要來給我理發時,我卻站起來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不剪了。
可沒過多久,我還是決定了要剪。覺得不好意思,我換了另一家理發店。
我剛剪好了,理發店的女生就高潮著聲音說,我靠,真是帥呆了。我說是不是蟋蟀的蟀呵。她說不是啦。剛進來覺很成熟老練的樣子,現在覺得精神親切了蠻多。真的很帥氣哦。看來人的感覺也是很重要的。沒剪之前,頭發的確很長,有時我就扎成了馬尾松。去郵局取稿費,女營業員把我的身份證捏來捏去,問,他本人沒來嗎?我說,我就是本人啊。女營業員就笑了,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你是個女的哩!內心的東西藏匿在深處,要通過感覺才能抵達。
很長一段時間里,每天下午,只要不下雨,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我都會去寶安公園跑步。這使我想起了一句經典的咖啡廣告語,我把它修改成了:如果我不在寶安公園跑步,那一定是在去寶安公園跑步的路上。那段時間跑步已成為了我運動生活的一種習慣。
在跑道上沿途的音樂抒情而舒緩,慢慢地凝固了空氣。空氣在時間表里和指針行走。它們在我敞開的皮膚里,在我彎曲或伸張的十指里,行走。我看到了飛馳的速度不言不語。這與身體保持清潔的氣流,都被音樂化簡了,它們混淆了一種很美妙的關系。在健康的意志之外。敞開心靈和身體,與萬物交融。空氣里到處彌漫著健康的生命香味。你還能聽到昆蟲和鳥類的演奏。整個下午,我都是一個動詞。
這是一條具有盛大優雅的環形跑道,我就像在擁抱奢侈的“品位”。缺席的每一個元素都與生活緊密相聯,但又毫不相干。讀書的人懂得閱讀的品位,下棋的人懂得戰斗的品位。它們都可以在品味里養成一種習慣。而跑步,卻很少有人把它作為樂趣來培養。運動你的生活,你的生活就會性感而健康。
如同我們心里的每一個夢想,只要心懷不懈的追求,她一定會向你露出微笑。
作者簡介:
葉耳,湘西南客里山人,現居深圳。作品見于《散文》《散文百家》《美文》《散文選刊》《青年文學》《中國作家》《特區文學》《作品》等刊。有小說入選《21世紀中國文學大系》《廣東小說精選》等選本。著有長篇《花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