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組詩)

樹的意愿

只要不死遲早總要發芽長葉子

一棵樹在春天

注定要開口歌唱它的綠

來自泥土深處的黑

那些根須在肉眼察覺不到的地方

充滿激情它們到處伸延的姿勢

是另一種表達

對土地的敬意和熱愛

河水早已有了泛濫的欲望

盡管堅硬的堤岸攔阻了它

光禿的枝條間去年的鳥巢

已經破爛我知道當綠葉染透天空

更多的鳥巢更新鮮的鳥鳴

會像光線一樣

到處流淌到處出沒

一棵樹從春天出發它的信心

日益高漲那些偉大的小葉子

將一片一片占領仰望的天空

盡管短暫盡管只有一秋

但一棵樹終于把招展的意愿

把綠的香從泥土深處

搬運到了陽光的廳堂那些風中的

鳥鳴、波光和注目是不經意的贊嘆

花開時節

在花開的林子在松軟的小路邊

我對一棵樹說：這個季節

你的花香

是我的糧食我塵世的饑餓

需要你的流水手一樣

輕輕撫過我暗處的情感

我要走向林子的深處

就像深入花朵的內心

我的腳印其實就是仰望的眼睛

這片春天的土地上

黃葉、新草和早逝的花瓣

仿佛一串密碼等待風聲破譯

而我的背影是另一個模糊的疑問

再過一個季節

或者更多的季節在另一片

松軟的土地

我也會以樹的姿勢站立著

而渾身上下開滿花朵即使

遭遇一場大火那焦枯的形象

也一定會引起相機的驚嘆

在江南

青石板和柳樹的寂靜

被風吹著

農歷的日子有鞭炮響起來

或近或遠在黃昏在夜晚

一切似乎在期待之中

一切都有條不紊在江南

這一座城市布滿河流

河水流過每一戶人家的窗和夢

有一扇窗屬于我有一個夢

也曾經反復出現

多少年的時光黯淡了又亮起來

仿佛那一叢叢迎春的枝條

匆匆忙忙的腳步漸漸放慢

一種年的氣息在每一個角落飄溢

那烏篷那白墻那幽深的巷子

鄉土對話不同的腔調共同的主題

城市在繼續安靜而鐘表不停

而喜悅被風高高吹起來

像那一串串紅燈籠和中國結

讓目光仰望讓言語贊嘆和記憶

郊外雪中

春的笑臉剛露了一下雨水夾著雪

再一次覆蓋大地城市的道路清楚

而郊外方向開始模糊

驀然回首只有我一個人的腳印

仿佛兩行單薄的文字

歪斜深淺更多的足跡

要么消失要么還不曾到來

那一群散居的麻雀現在

集體蜷縮在那一棵樹上

不發出一點聲響只有小小的眼珠

轉動著像一群饑餓的小孩

再沒有游玩的興致村莊在遠處

黑的瓦紅的瓦以及煙和燈光

這一切即將被全部籠罩

此刻我的手中也沒有食物

我口中喃喃的詩句對麻雀而言

有什么意義呢這個下雪的日子

午后的光線在一點點暗下去

城市的邊緣地帶我在雪地中走著

我不知道我腳下的這些聲響

是來自路、曠野還是羊糞或者枯草

水和樹

又一次從水邊走過

一切都在枯萎而風

用它刀子一般的腳

在水面行走劃破水的肌膚

只有對岸的樹它們受傷的身子

在搖晃仿佛顫抖

一陣陣的疼痛無人體會

飛鳥遠去葉子落盡

水和樹共同承受著風的刀割

它們的沉默

只有一雙眼睛讀懂

一月的寒冷吹遍詩歌的每一行空隙

在城市的邊緣地帶一條路

通向曠野一條河流更多的河流

朝著同一個方向無聲流淌

而風在季節的高處不停地喧囂著

日光雪

只有側著或者背對著陽光

才能看清雪花們在飛舞

它們細密它們潔白它們晶亮

在光線的叢林中飛舞

多么奇怪的現象呀寒冷和溫暖

在同一時刻光臨這個午后

因為陽光雪花也開始透出暖意

仿佛一對兄弟牽著手從眼前走過

石頭的表面

石頭的表面 ?能夠看到什么

它在路邊? 將積滿灰塵

它在水邊? 將長出青苔

這些時光的痕跡? 是另一種文字

堅硬的石頭? 冰冷的石頭

是否充滿內心的柔情呢

當陽光照亮它的每一道褶皺

它的底部? 被一條蚯蚓輕輕叩動

來自泥土的溫暖? 總被江水和鴨子們

最先說出來? 而同樣覺悟的石頭

不出一聲? 它的沉默不是愚鈍和木訥

石頭的言辭? 正在風中一一遠去

這個夜晚? 我近乎半百的心跳

像一塊石頭? 表面冷靜而內部熾熱

我早早地聽到了春天的腳步

微弱而真切? 它終于打破我寧靜的表情

黑夜的詩篇

在黑夜里歌唱所有的聲音

只通向光明這樣的一群葵花

堅持著

與生俱來的品質和姿勢

它們傾斜仿佛被大風吹動

它們仰望的面孔在黑暗中

成為另一種亮所有的歌唱

被大地與河流記憶下來

在黑夜里還有多少事物

無法安睡呢它們不開口說話

它們的沉默是否

是為了喚出寧靜陪襯歌唱

無論雨滴無論落葉

黑夜里的每一種聲響都是演奏

斷斷續續的音樂在夜班公交

的車輪下又一次碎裂

當黎明的光線喧嘩著沖進來

黑夜的詩篇能夠城墻般立起來嗎

凋零是必然的只有歌唱

和傾斜的姿勢被光線反復照亮

守夜的人

只有他的眼睛在閃爍

只有一堆小小的篝火

照亮他模糊的五官

這個寂靜的夜晚守夜人

無人陪伴他的孤獨

被整個黑夜擠壓著

他不說話 仿佛雕塑的姿勢

正被露水一點點沾濕

在田野的深處一小堆火

一個小小的守夜人

他堅持著在萬物的懷抱

他是第一萬零一種

只有心跳

雷一樣從大地上滾過

火焰即將熄滅

守夜的人即將消失在黎明的光線

作者簡介：

東方浩，本名蔡人灝 男，生于1963年，浙江嵊州人，現供職于紹興市級機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紹興市作協副主席。主要從事詩歌寫作，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詩刊》等，數十次獲全國性詩歌大賽等級獎，出版個人詩集7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