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哥倫布和笛卡兒之后

江離

日落

每一次日落都是一個神

從我們這里退場

在星的柵欄之后不知所終

我們深知奇跡不可信賴

而回到事實本身——

一頭獅子的沉睡就是它的沉睡

一口井中不再有月亮升起

如果大廈將傾，就只有

精確的圖紙和混凝土方能挽救

在一場雨之后，是植物裸露的根莖

它的光澤正在消退

一切都變得清晰了，但沒有什么

可以稱作禮物

在哥倫布和笛卡兒之后

是一個新的世界，在它的完整性中

沒有一種命運可以成為我們的命運

小營街，一種風景

這緩慢的風景宜于遠觀，這狹街

這高墻，這風中的梧桐葉翻動著新時代的

舊年月，像一首我們迷戀過的老歌

動人但憂傷。

昨天這里是太平軍的營房

而今天仿佛擁有了老年的美德

在周邊高樓的俯視中。

你還沒有提前步入老年，所以也沒有

足夠的智慧

當你經過時，你仍像是在拒絕

一個時代的常識，你仍感到身上停止的童年

永不停息。

哦，一切皆流，一切皆流

所以我們都知道：懷念往事，但絕不停下

知道適時發動內心的引擎

讓這緩慢的風景退回到頭頂的一片孤云。

野馬

一天，人們捕到了一匹野馬

棕紅色的駿馬

鼻子里噴著氣，眼睛充滿神采

給每個走近它的人狠狠一腳

我感到沒人能駕馭它

不，父親說，它會被馴服的

這過程像極了某種儀式，某種

納入秩序的必須的儀式：

烈馬又奔又跳，人立，向空中聳背

但捕獲者死死抱住它的脖子，貼在它背上

看上去十分狼狽

所有圍觀的人用勁喝彩

如你所知，最終它被馴服了

俯首貼耳，毫無神氣，不再是原來的馬

這就像，是的，像極了——

現在的我們

鹿群

一天不會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我在擔心我的鹿群

它們離開了我

而每一次技術聽證會過后

就會離得更遠一些。

已經一個星期了，雨使交通

陷入了癱瘓

已經一個星期了，我們又糾纏在

是與非的爭辯當中

——這就是愚蠢但必不可少的方式嗎？

燈火通亮的會議廳里

我在香煙紙的背面

列出了不可征服之物的一個子集

并又一次想起我的鹿群，想著它們

對危險具有的天生警覺

但卻會因為鵝黃與火紅間雜的美

而忘了翻越一座秋之山

想著它們的耳朵

是出于對遠古風聲的一種懷念

而它們所獲得的記憶

不會多于一片落葉中的霜華

也不會少于雪后遼闊的孤寂

哦，麋鹿，在我睡眠的漂泊物中

多出了一對對蹄印

而我將摘取虛無主義者的虛無

獻給這個你們要安然度過的冬天。

不確定的群山

有那么幾年，我們在這個古老的城市

各自走街串巷，出入于湖光幽山。

如今，高樓上玻璃的反光

時裝名店和擁堵的車流提醒我們：

必須絕對地現代化。

在西湖外圍，我們從一排即將拆除的矮房子中

找到一家破舊的小店，我買了

一包古巴煙和一包日本煙。

我們逛進一家中式快餐廳，享用

午餐和鮮美的燉雞湯。

然后我們穿過南山路兩邊典雅的青磚建筑

和高大的法梧，從柳浪聞鶯步行到

長橋公園，在遮陽傘下的座椅上點了烏龍

和碧螺春。

另一邊就是西湖，遠處連綿的青山

雷峰塔和保俶塔都被收容在湖面的微波中

這是晴朗的五月

高樹和矮灌木到處閃耀著光澤。

我們說到了什么，蘇格拉底、羅爾斯

還是這個世界上從未消失過的

懷疑論者？一切都不可知

也許，是的，山外仍是群山。

就像我們曾在不確定的倒影上尋求過

你的家國夢，我的田園曲。

但從微風中飄來不知名的花香

味道濃烈的古巴煙，留下巧克力甜味的

日本煙讓我們確信

沉醉于此刻，善用身體

給予我們的感官，沒有什么比這更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