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問陶銜杯卻愛瀘州好

毛曉雯

“城下人家水上城，酒樓紅處一江明。

銜杯卻愛瀘州好，十指寒香給客橙。

旃檀風過一船香，處處樓臺架石梁。

小李將軍金壁畫，零星摹出古江陽。

灘平山遠人瀟灑，酒綠燈紅水蔚藍。

只少風帆三五疊，更余何處讓江南！”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萊州城長亭外的一家酒館里，一位身著長袍，手拿折扇的中年人，念下了這樣的美句，迎來在座一片叫好聲。

這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有著“斷案圣手”之稱，被乾隆皇帝御封為“大清神斷”的張問陶。此時，他正擔任萊州知府，于此設宴款待兩位故人：常州著名經學家、駢文大家洪亮吉，和“揚州八怪”之一，大名鼎鼎的畫家羅聘。

當然，此詩也并非張問陶此時所作，而是張問陶任瀘州縣令期間，3個好朋友時常同飲醉于瀘州美酒之中，最后在瀘州城外長江邊有感而作。而這次宴會上，羅聘也不惜舟車勞頓，專程從瀘州為張問陶帶來數壇美酒，幾位老朋友借此懷念當年的痛快舊時光，好不感嘆。

洪亮吉端起一碗老窖酒吟道：“朝沽三升暮盈斗，吸盡東西兩坊酒。朝衣典盡百不憂，尚有身上青羔裘。一生皇然笑開口，那著酒錢街上走。一生無聊想更奇，酒盡伏舐壚邊泥”——大意為，這美酒香得，讓人連瀘州酒壇子旁邊的泥巴也舍不得放過。

趣味的詩句逗得張問陶大笑，他干了一碗酒后說道：“感謝兩位兄長特地送來這瀘州五年佳釀啊，味美！味美！”

酒過三旬。羅聘突然若有所思地發問：“船山兄有心事？”

“何解？”張問陶放下酒碗，眼睛一亮。

“船山兄剛才品酒之中，竟說這是五年陳釀。但明明這是十年佳釀，如此大的失誤可不是你所為。”

原來，張問陶好酒，他那明察秋毫的本事不但沒有被酒精遮蔽一二，甚至還表現在了品酒上邊，他能夠辨別酒味的最細微的差別，只消淺嘗一點，就說得出這酒是發酵時間短了還是用的糧食不精。他尤其喜好瀘州大酒，辨別得出每一家酒坊、每一個年份的出品。這次竟然出現差誤，難怪羅聘會詫異。

“知我者羅兩峰也。”張問陶哈哈大笑，問了左右時辰，又轉頭對二位好友說：“隨我回府，我們接著喝，還請你們看場好戲。”

一路上，二人才知曉，由于張問陶在萊州作知府恃才傲物，多次頂撞上司巡按大人，上司便找了個理由要將他罷官。而提拔張問陶的閩浙總督則代他求情，并與巡按打賭，有一案犯屢屢翻供，若張問陶一個月內審得下來，知府就還讓他繼續當下去。若審不下來，那就將他罷為庶民。

二人還得知，結案期限即將到來，便都不由得為這位老朋友捏了一把汗。洪亮吉問：“船山兄莫非是想用大刑逼供？”

張問陶一笑：不用大刑，只要一壇瀘州好酒，另加上等金華火腿一盤即可。

接下來，洪亮吉與羅聘看到了驚人一幕：張問陶坐在大堂上，絲毫沒有一點官相，一邊招呼兩位老朋友繼續喝酒，一邊發問，問那犯人何年何月何日生？家里還有何人？以前是種田的還是放牛的……

二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隨張問陶在堂上喝到傍晚，幾壇瀘州老窖酒都快被喝光了。再看堂下那犯人，心里正在好笑，心想怎么來個酒鬼審問我。

最后一杯瀘州老窖下肚，突然，張問陶把臉一翻，說是現在問正事了：“本案證據確鑿，你緣何屢屢翻供？可招？”

堂下犯人依舊不招。只見張問陶驚堂木一拍，勃然大怒：“本官審問你多日，我每天所問相同，你每天所答不一。瑣事尚且如此，何況正案！今天從實招供，算你好漢。不招，我就用這證詞判你反復無常，藐視公堂之罪，處死也不為過。生死由你自己選擇，來人，大刑伺候！”

這犯人一聽，嚇得呆若木雞，隨后連連叩頭，說是從前所招是實，愿意認罪。

原來，早在半月前，張問陶就已經給這個犯人施用這“請君入甕”之計了：他每天故作散漫，不是飲酒后來審判，就是邊飲酒邊審判——逐漸化解了這犯人的防備心理，不把他這“酒鬼”放在眼中，而張問陶卻令人暗中記錄他的每一條筆錄，最終為犯人帶上“藐視公堂”的大罪頭銜。

就這樣，案子審結，張問陶烏紗保住。這稀奇的審案方式看得兩位朋友不由得拍案叫絕，直贊張問陶。不過，結案后的張問陶卻露出難色，他感嘆：“無花無酒且清齋，冷宦秋懷即病懷。欲向山妻謀一醉，年時已久拔金釵。官場兇險，我遲早會有回歸山林那天，到時，還望與二位仁兄瀘州同飲。”

果不其然，躲過了初一的張問陶，還是沒有躲過十五。最后他還是被罷了官，甚至連還鄉的盤纏錢也沒有，老婆的金銀首飾都賣光了。不過，回到瀘州懷抱的張問陶卻逍遙快活，朝日瀘州美酒照喝不誤，還寫詩吟誦：“飄然鶴背問腰纏，看到揚州月又圓。笑指綠楊推棹去，此中惟結酒人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