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影片烏鴉與麻雀創作始末

熊坤靜

由鄭君里導演，陳白塵、沈浮、趙丹、王林谷、徐韜編劇，趙丹、孫道臨、吳茵、上官云珠、魏鶴齡、李天濟、黃宗英、王蓓等主演的電影《烏鴉與麻雀》，是一部反映上海市民生活、再現國民黨反動統治末日景象的影片。由于該劇構思巧妙，導演處理靈活，演員陣容強大，人物刻畫栩栩如生，從而為新中國電影藝術畫廊增添了豐富的色彩。1957年,該片在1949～1955年中國文化部優秀影片獎評比中，榮獲故事片一等獎；1981年，該片在美國第25屆舊金山國際電影節上，作為“中國特別節目”上映，獲得好評；1986年，該片榮獲法國第一屆科羅米埃國際消遣片電影節優秀推薦片獎；2009年，為慶祝新中國成立60周年，第12屆上海國際電影節特設新中國經典影片展映單元, 集中放映了《烏鴉與麻雀》、《早春二月》等一批優秀電影。

那么，《烏鴉與麻雀》這部經典影片究竟是怎樣創作出來的呢？

提議拍片記錄蔣家王朝罪惡史

1948年冬季的一天，上海小教聯在法租界公園里集會開展進步活動，昆侖影業公司著名演員趙丹應邀參加。他在臺上表演了詩朗誦，借郭沫若歷史劇《屈原》中的《雷電頌》針砭時弊，痛斥黑暗，贏得了現場觀眾的陣陣掌聲。當他表演完畢走下臺時，一個便衣特務跟蹤而來，追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趙丹置之不理，那個特務又亮出其特務證件，趙丹依然不予理會。特務惱羞成怒，準備動手。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在周圍負責糾察工作的小教聯群眾一擁而上，把趙丹圍護起來：“他是我們請來的！你想干什么？”特務見寡不敵眾，只得溜之大吉。

此后，趙丹的名字上了特務的黑名單。為了甩掉特務的盯梢，以防不測，趙丹只得舉家搬離了原來居住的錫榮別墅，過起了東躲西藏的日子，并由他的弟弟趙沖做他的“保鏢”，同時負責他與外界的聯絡工作。

但那些被上海人稱為“烏鴉”的特務依然像蒼蠅一般跟蹤而至。一天，幾只“烏鴉”來到趙丹家，聲稱要請他的未婚妻黃宗英參加慰勞大隊，去南京慰勞國民黨空軍。趙丹不慌不忙地說：“先生，你們找錯門牌了吧！”

“烏鴉”眨巴著眼睛說：“沒有錯，就是這兒。”

“此地只有王秀英，沒有黃宗英。”在上海口音中，“王”、“黃”不分，“烏鴉”便說：“有請王小姐。”

這時，趙丹的弟媳王秀英從屋里走出來。“烏鴉”一瞧，這不是他們要找的女明星，只得悻悻地走了。

這期間，趙丹與弟弟、父母曾租住過弄堂房子。在他們的樓上住著一個舞女，她不斷變換姘夫，并與他們打麻將、鬼混，整日大嚷大叫，弄得鄰里不得安寧。一天，趙丹忍不住上樓去抗議，想讓舞女搬走，不料卻碰了壁。無奈之下，趙丹家里便將此事告到法庭，原本想通過法庭裁決討個公道，以達到使舞女認輸搬走的目的。沒想到在第三次庭審時，那個舞女帶著姘夫及其朋友，十分囂張的走進法庭。那個姘夫走到法官前面，從衣袋里掏出特務證件亮了亮，法官馬上畢恭畢敬地站起來，連連道歉：“不曉得，對不起，對不起！這樣吧，你們自己去了結吧……”趙丹一家竟有理無處訴，最后被迫搬出弄堂另找住處。

最后在朋友的幫忙下，趙丹好不容易在昆侖影業公司附近找到了半間房，并在那與黃宗英喜結良緣。這里屬平民區，盡是擁擠不堪的平房，趙丹住房的前門通著里弄，后壁與公用的樓梯和灶間相通。每天清晨，拎水聲、刷馬桶聲、孩子的哭啼聲，響成一片；屋外有限的空間里，到處晾著尿布。趙丹夫婦住在這樣的環境里，有機會熟悉了解上海底層平民的苦難生活，并接觸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有一位鄰居，曾在洋行里供過職，會講幾句法語，還懂點化學。“上邊”收“壯丁費”、“門牌捐”，都由他出頭，因此被趙丹喚作 “保甲長”。他常到趙丹家串門，兩人天南海北，什么都聊。言談中，“保甲長”嬉笑怒罵，憤世嫉俗。他每日早上起來，總是在這片喧囂、雜亂的環境中，旁若無人地打太極拳；下午午睡起來，他就搬一把藤椅往弄堂口一坐，悠然自得地哼兩句紹興戲，一副看破紅塵、自得其樂的樣子。后來在拍攝電影《烏鴉與麻雀》時，這個人物成為趙丹創作“小廣播”角色的直接形象來源。

當時，上海物價飛漲，民不聊生，趙丹一家也深受其害。國民黨反動統治呈現出一幅日趨沒落、瀕臨崩潰的景象。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解放軍取得了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的勝利，解放了東北及長江中下游以北的全部地區，國民黨主力部隊基本被殲滅，蔣家王朝已朝不保夕，新中國的誕生指日可待。

在中國共產黨捷報頻傳的大好形勢下，黃宗英欣喜異常地對趙丹說：“阿丹，該搞一部電影，把國統區黎明前的黑暗拍下來。”趙丹深以為然，立即去找昆侖影業公司的創作人員陳白塵、沈浮、鄭君里、徐韜、王林谷等人商量，大家一致贊同說：“我們作為蔣家王朝覆滅的目擊者，有責任記下它最后的罪惡史，并以之迎接解放。”

群星薈萃刻畫“烏鴉”垂死掙扎

一幫人雷厲風行，說干就干。劇本由時任昆侖影業公司編導委員會副主任陳白塵執筆，沈浮、趙丹、王林谷、徐韜共同參與編創。根據趙丹的意見，該劇定名為《烏鴉與麻雀》。其故事背景是：1948年殘冬，在上海的一幢弄堂房子里，二樓住著非法霸占了這所房子的國民黨國防部小官僚侯義伯及其姘婦余小瑛；亭子間里住著中學教員華潔之夫婦；前客堂住著美貨攤販、綽號“小廣播”的肖老板夫妻；房子的原主人、報館校對孔有文，則蜷縮在只有咫尺之地的后客堂里。隨著國民黨統治的搖搖欲墜，侯義伯急于把房子頂出去，想撈幾個逃命錢。此事引起了同住者的恐慌，大家連忙想辦法對付。但與世無爭的孔有文不敢挺身而出收回房子，華潔之也自視清高不肯領頭，肖老板自愿出頭卻碰了釘子。于是，大家只好各自為謀。肖太太把僅有的首飾和盤尼西林針藥押給侯義伯，借錢軋黃金（即從事黃金投機——編者注），想發財頂房子，結果夫妻二人反被打傷；華先生想搬到學校去住，適逢學校正鬧罷課，校長要他監視學生，他拒不從命，即被以鼓勵學潮的罪名逮捕入獄；華太太的女兒生病，華太太向侯義伯求援不成反遭調戲……這些殘酷的現實，使被侯義伯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們終于團結起來進行抗爭。侯義伯這時聽到國民黨政府分崩離析的消息，便狼狽地逃跑了。除夕之夜，孔有文收回了自己的房子，大家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吃年夜飯。

這部電影云集了一代影星，其中趙丹飾演“小廣播”肖老板，吳茵飾演“小廣播”的妻子，孫道臨飾演華先生，上官云珠飾演華太太，李天濟飾演侯義伯，黃宗英飾演余小瑛，魏鶴齡飾演孔有文。在他們熟悉了各自所扮演的角色之后，影片便由徐韜執導開拍了。

為了使《烏鴉與麻雀》劇本能順利地通過國民黨當局的審查，趙丹等人刪掉了一些關鍵的場景與對話，然后送交電影檢查處，徐韜則仍照原未刪本進行導演。這個秘密很快被國民黨當局發現了， 1949年４月下旬的一天，幾個穿灰制服的國民黨電影檢查處官員突然闖進昆侖影業公司，對趙丹等人橫加指責道：“該片鼓動風潮，擾亂治安，破壞政府威信，違反戡亂法令，必須立即停拍。”他們還蠻橫地查抄了已拍的底片，送往“非常時期文化委員會”和“特刑庭”審查。

攝制組表面上奉命停拍，暗地里卻將《烏鴉與麻雀》的三堂布景保留下來。陳白塵又進一步修改劇本，將“烏鴉”們垂死掙扎的景況刻畫得更加細致入微、真實深刻。為預防不測，他們將這個劇本藏在攝影棚頂破麻袋包著的稻草里。有時白天拿出來修改，夜里藏進去；有時夜間拿出來修改，白天藏進去。就這樣，他們一直堅持斗爭到上海解放。

精益求精演技到位出經典

1949年９月，停機５個月的《烏鴉與麻雀》終于又繼續拍攝了。劇中人物在演員們的心中孕育已久，呼之欲出。尤其是 “小廣播”肖老板這個人物，基本上是根據趙丹的構思創作出來的。趙丹對自己所扮演的這個人物的言談舉止，可謂心領神會。他不用別人準備服裝，也不要他人化妝，自己跑到服裝倉庫里挑了一些服飾，又去化妝室自己動手往臉上加了點眉毛、胡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小廣播”了。

劇本中有這樣一段情節：“小廣播”正在設法把房子頂下來，忽然發現樓上樓板被拆去了一大塊，他又驚又氣，忙朝樓下喊：“老太婆！老太婆！”吳茵飾演的肖太太急匆匆走上樓，看見那么一大塊木板竟被人擅自拆去了，感到特別憤怒。吳茵對該怎樣更好地表現這種情緒，一時拿不定主意，她將征詢的目光投向趙丹。趙丹提示她說：“雙手掐腰，斜眼怒視著沒有板的窟窿。”吳茵照著試了一下，因為她本人從來沒有掐腰的習慣，演起來有點做作。她就將兩手往胸前一抱，斜眼立眉怒視著。趙丹一看，點頭說：“行，行！”于是水銀燈立即照向他倆，拍下了這個鏡頭。

劇本中還有這樣一場戲：“小廣播”夫婦借錢去軋金子，頂房子，想頂回房子再軋金子，美滋滋地做起了黃金夢。豈料，金子突然跌價，“小廣播”頃刻破產。在拍攝這場戲時，導演要趙丹先這里摸摸，那里走走，以表現“小廣播”洋洋自得做黃金夢的神態。這時黃金跌價的消息突然傳來，肖太太號啕大哭，大罵起來。在表演過程中，吳茵剛嗚嗚哭出聲來，趙丹就向導演擺著手嚷道：“停機！停機！”趙丹進一步醞釀感情，大約過了七八分鐘，導演鄭君里又揮手請攝影師開拍。趙丹這邊看看東西，那邊摸摸標價，雙手抱前胸，眉開眼笑地做著黃金夢。之后黃金跌價的消息傳來，飾演肖太太的吳茵正涕淚橫流地哭著，痛快淋漓地罵著，忽聽得趙丹又嚷嚷道：“停機！停機！”鄭君里只好再次停下了攝影機，走過去與趙丹商議了一陣，才第三次開拍。當吳茵的表演哭罵接近尾聲時，趙丹又嚷了起來：“停機！停機！”攝影機第三次停下了。吳茵有點生氣地瞪著趙丹道：“阿丹，你干嗎老走神？！”趙丹說：“實在進不了戲，感情過不去。”

回到家后，趙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干脆弄了二兩老酒、一碟花生米，邊喝酒邊半躺在藤椅上想。不一會兒，“保甲長”自得其樂的神情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趙丹立馬進入了角色。可當他站起來一走動，人物就沒有了；一躺下，人物又活躍起來。就這樣，他躺躺走走，不斷反復，一直折騰到天亮。黃宗英知道丈夫在想戲，也不加干涉。第二天趙丹到現場去試拍，只見他往藤椅上一躺，喝喝老酒，嚼嚼花生米，活靈活現地表現出“小廣播”做黃金夢的神態，他感到自己完全進戲了。鄭君里也非常滿意，就這樣拍了下來。

對于趙丹在《烏鴉與麻雀》中的表演，1963年出版的《中國電影發展史》給予很高的評價：“趙丹扮演的肖老板尤其突出，他把肖老板這個人物身上那種小市民的性格和氣息，渲染得淋漓盡致，極為生動鮮明。”同時，孫道臨飾演的華先生、魏鶴齡飾演的孔有文、吳茵飾演的肖太太、上官云珠飾演的華太太、黃宗英飾演的余小瑛、李天濟飾演的侯義伯，也都演得惟妙惟肖。

影片拍攝完成后，于1950年初上映，由于影片寓意深刻，藝術手法生動完美，編、導、演俱佳，在廣大觀眾中產生強烈反響，獲得交口稱贊。1957年，在國家文化部舉行的1949至1955年優秀影片獎評比活動中，《烏鴉與麻雀》被初評為故事片二等獎。周恩來得知后打抱不平，他批評文化部有關負責人說：“這些人冒生命危險拍的戲，何以只有二等獎？”話傳到毛澤東那兒，他也同意周恩來的意見，覺得該給這部影片一個應得的地位。于是，文化部進行改評， 最終評獎名單揭曉時，《烏鴉與麻雀》與《鋼鐵戰士》、《白毛女》、《董存瑞》、《渡江偵察記》一起被評為一等獎，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的里程碑。（題圖為電影《烏鴉與麻雀》海報）

（責任編輯：胡 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