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固者的一生

英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于今年10月1日辭世。對于信息化和全球化時代的人們來說，他可能是那種專屬于激進的20世紀的“老古董”。中國官方媒體強調他畢生保持著自己的黨員證，是一個“不悔改的共產主義者”，但仍有一些信息被遮蔽，例如，他對中國的社會主義試驗毫無興趣，他雖然對蘇聯抱以希望，但也強烈批評斯大林主義。

據說丘吉爾說過：“如果一個人30歲之前不激進，就是沒有心，30歲之后不保守，就是沒有腦子。”霍布斯鮑姆恰好只符合前半句。14歲就父母雙亡的他在歐洲大陸度過自己的少年時代，在納粹崛起、魏瑪共和國覆滅前夕，他正好在德國，參加了最后一次合法的共產主義者游行。當時共產主義被認定為挽救世界于法西斯魔爪的武器，把希望寄托于印著錘子和斧頭的蘇共紅旗，是當時歐洲知識分子的風尚。

只是霍布斯鮑姆沒有按著丘吉爾所說的軌跡前進。在二戰之后，甚至在1956年蘇聯鎮壓匈牙利革命、從而喪失多數西歐左派支持之后，霍布斯鮑姆依然對蘇聯懷抱信心。他依然不忘十月革命的舊夢，但到了20世紀80年代也不得不哀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就仿佛一只擱淺岸邊的鯨魚，眼睜睜望著海水退潮”。

《妙趣橫生的時光》是霍布斯鮑姆的個人自傳，寫于蘇聯解體之后。在《身為共產黨員》一章中他寫道：“十月革命”之產物已經徹底崩潰，只留下一片物質上與道德上的廢墟。也許霍布斯鮑姆確實承認，他和他的信仰是站在了歷史的錯誤一方，但讀者不要期待他的“反省”。他在序言中帶點挑釁性地寫道：“歷史可以評斷我的政治信念，讀者們可以評斷我的書籍。我所追尋的則是對歷史的認知，而非打算得到同意、認可或同情?！?/p>

但中國讀者不要因為這是一本馬克思主義者寫的書，就把它與那些枯燥的中學政治課本劃等號。想想看，一個博學、深刻而又親身目睹和思考了20世紀幾乎所有重大事件的歷史學家，在80多歲的時候會如何描述一生的經歷，這本身就令人激動。他以文雅的筆調講述了他所游歷的國家、參與的組織和交往的同伴。也許有點遺憾的是他沒有更多講述內心的變化和私生活情況。他用于描述他的兩位左派朋友的筆墨，超過了對兩任妻子的介紹。

譯者周全說，該書標題中的趣味橫生（interesting）也許是反語。把發生多次慘絕人寰災難的20世紀歸結為“有趣”這個中性詞，透出的是看盡風云變幻之后的淡然?；舨妓辊U姆是那種老派的歷史學家，在故弄玄虛和佶屈聱牙的后現代寫作方式流行的今天，他英式的明晰邏輯和優雅筆調帶來一股清新之風?！霸娂铱倫畚骼ズ?，獨恨無人作鄭箋。”有趣的時代還在延續，但遺憾的是，偉大的詮釋者已經遠行。（文/劉波制圖/文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