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決”道“絕”

鄭戎

“決”和“絕”這兩個字，本來八竿子也打不著。

多數(shù)文字學家認為，“決”是個會意字。它最初的寫法是“決”，左邊是三點水，右邊是個“夬”字。研究—下石文中的“夬”，可以看到是右手持一工具，《說文解字》在解釋“決”字時說：“決，行流也。”原來“決”的本義是開鑿壅塞、疏通水道，以達到“行流”的目的——讓流水暢行無阻。

那么，為什么現(xiàn)在的“決”字是兩點水呢？這是字形調(diào)節(jié)的結(jié)果。“決”是個常用字，但它在字形上，和另一個常用字“泱”十分相似。為了避免混淆，人們在使用過程中，逐漸把“決”省寫作“決”。這樣的調(diào)節(jié)在漢字發(fā)展過程中是屢見不鮮的。

再說“絕”字。甲骨文中的“絕”，是在懸掛的絲上畫一條線。這是一個指事字，一條線指明把絲截斷。后來，金文中的“絕”字除絲以外出現(xiàn)了“刀”和“卩”，又成了一個會意字，意思是用刀把絲割斷，使其長短有節(jié)（卩）。無論是用線畫斷，還是用刀割斷，在表義上沒有區(qū)別，所以《說文解字》在解釋“絕”字時說：“絕，斷絲也。”這是“絕”的本義。

多少年來，“決”和“絕”便沿著各自的本義，一路引申和變化。

“決”由“行流”，引申為沖垮，如“河流決口”；引申為破裂，如“沖決羅網(wǎng)”；引申為判斷，如“付諸表決”；引申為較量，如“一決雌雄”……“絕”則由“斷絲”，引申指截斷，如“恩斷義絕”；引申指窮盡，如“彈盡糧絕”；引申指死亡，如“登時氣絕”；引申指結(jié)束，如“絕版圖書”……總之，這是兩股道上跑的車，各有各的軌道，各有各的方向。

然而，它們終于有了一個交會點：“決”和“絕”都可以用作副詞。

本來這兩個字井水不犯河水，可在用作副詞時，卻出現(xiàn)了膠著狀態(tài)，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決不寬恕”可以寫作“絕不寬恕”，“絕非偶然”也可以寫作“決非偶然”，常常讓用字的人打個格楞。在表示一定、必定的副詞意義時，除了“絕無僅有”等個別用例外，大部分情況下，“決”和“絕”的意義是相通的。于是，我們不斷聽到有人在問：到底何時該用“決”、何時該用“絕”呢？

通過對這兩個字使用情況的認真觀察，人們終于從一團迷霧中，發(fā)現(xiàn)了“決”和“絕”的副詞用法正在出現(xiàn)分化的趨勢。

在“決”的引申用法中，無論是決斷、決定、決策，還是堅決、果決、決然，都表現(xiàn)出一種主觀意志，因此，“決”在用作副詞、表示一種情態(tài)時，強調(diào)的是主觀態(tài)度。這個“決”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決”。而“絕”的引申用法，無論是名詞“絕境”、“絕技”，還是動詞“絕交”、“絕跡”，還是形容詞“絕妙”、“絕佳”，其中的“絕”突出的都是一種客觀判斷，因此，“絕”在用作副詞、表示否定語義時，強調(diào)的是客觀上的不存在、不可能。

根據(jù)這樣一個大的思路，我們主張“決不反悔”、“決不同意”用“決”，而“絕非坦途”、“絕無此事”用“絕”。不知讀者朋友以為然否？

（摘自《咬文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