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中介

如無意外,魅族會在今年年底推出新的手機產品。此前,魅族每次發售新品都是一次“宗教儀式”——幾乎在每家專賣店的門口,都是早早地排出了購機長隊。這樣的盛況,只在美國蘋果公司的iPhone手機上市時才看得到。
頭頂著“國產智能手機先驅”的光環,也因擁有大批忠誠的粉絲,魅族常被稱為“最具蘋果氣質”的手機公司,而魅族的創始人、董事長黃章更被稱為“中國的喬布斯”。
與“蘋果教主”喬布斯相似,“魅族酋長”黃章也是一個專注產品的偏執狂。但跟喬教主的高調所不同,黃酋長幾乎是“隱形的”——從不接受媒體采訪,基本不在公開場合露面,現在也極少出現在公司的辦公室,甚至難得跨出家門一步。
黃章的神秘讓謎團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對魅族賦予了什么基因以達到接近世界前沿的創新?眼下,國內智能手機市場風起云涌,尤其各式“千元機”在起勁地橫沖直撞,而定位高端的“先驅”魅族似乎在被市場忘卻。那么,低調的黃章會率領魅族再次“揭竿而起”嗎?
帶著疑問,本刊記者步入了魅族的領地,接觸他們的“長老”和“族人”,以圖揭開這層封閉面紗的一塊布角。
隱形酋長
他每個月只外出一次,而這僅有的一次是貢獻給理發店師傅。
50余平方米的南北通透大廳、黑白主色調簡約裝修、一線觀景明窗……這是黃章在珠海魅族大廈的辦公室。在略顯空曠的辦公室里,大聲講話可以聽到回音。而這個辦公室的主人——黃章從3年前開始就甚少來到這里辦公。
不過,清潔阿姨依然每天都會來認真打掃一番。她將清潔過的電腦鍵盤倒蓋著,以防止染上灰塵;兩條白色USB數據線插在那臺配置普通的臺式電腦上,而接口處的泛黃意味著可能很久沒開過機了。而放在雜物架上的兩盒胃藥也早已過期。
偌大的書桌上,除了一臺顯示器和那個倒蓋著的鍵盤,再沒有別的東西。只是在左側小桌上,放著零散的名片和一臺電話機。而電話機底下壓著兩本書:放在上面的是《史蒂夫·喬布斯管理日志》——這并非喬布斯的傳紀,而是國內一作者對喬布斯經營管理的解讀;下面的是《競底:中國企業家之殤》——描述惡性競爭危害的一本書。
“自從高中被開除后就不再看書”的黃章是否讀了這兩本書,現在無從得知。但他書柜里擺放的各式圖紙和繪圖工具,顯示著這位董事長是個熱衷于研究產品的家伙。
那么,黃章在哪里?他“宅”在家里。現在,他每個月只外出一次,而這僅有的一次是貢獻給理發店師傅。此前,人們會驚呼黃章這位“科技達人”居然沒出過國,沒去過北京、上海,甚至極少踏足近在咫尺的廣州、深圳——如今,他變得更極端,活動范圍進一步收窄到自己的家。而他那寬大的辦公室已被改成接待來賓的洽談場所。
那深居簡出的黃章在干什么?他在做一個音樂發燒友該做的事情,并已經從“燒錢”發展到“燒房子”階段——為了追求自己認為完美的聲音,黃章不惜代價地撬開家里的墻壁和地板,修改供電線路、重新挑選線材、腳釘擺放……他現在深刻地認識到,僅更換一根電源線就會對音質有相當大的影響。
這就是黃章喜歡對別人說的“發燒友精神”:“你付出了很多,但可能沒有得到相應那么多,只有一點點很細微的感受,但這足以讓你很興奮,尤其當你慢慢體會到別人所沒覺察的細節的時候,說明你到了更高的境界。”
盡管黃章幾乎不在辦公室出現,但他下令在魅族大廈四樓專門開設一個HIFI音樂試聽室,并要求每一位工程師和設計師都要像他那樣去聽音樂,培養他們對產品細節的感悟。
“黃總認為,‘燒音樂與做手機的精神領悟是相通的。”魅族CEO白永祥對本刊記者說,外界評價這是“做到極致”,其實是一種“進去了就出不來”的感覺。白永祥是黃章最早的創業團隊中的元老之一,此前一直負責產品的研發和設計,他也是少數可以隨時去黃章家里的人之一。“每次到了黃總家里,我只要跟他聊起產品來,就很難停下,不到深夜我都回不了家的。”據說,黃章在珠海只有兩位朋友。
即使不輕易見到黃章,但魅族人都知道“老大在工作”。除了他們隱約明白他這種“精神工作”狀態外,員工們總能在魅族官方網絡論壇里找到最活躍的黃章。
用戶名為J.Wong的黃章,會以“手機超級發燒友”的姿態,跟網友們徹夜討論技術問題,而且常常爭論不休。尤其粉絲和網友提出的疑難問題,總能得到他的親自解答;甚至當他發現有經銷商不守規矩時,他會忘掉自己是業內知名公司的老板,像憤青那樣在論壇上勃然大怒甚至爆粗。
這就是充滿矛盾的黃章:這個足不出戶、厭惡在公開場合出現的人,卻喜歡在網絡上洋洋灑灑激揚文字;這個看似木訥少言的人,卻會跟產品知音聊得無法停止。
顛覆式創新
如何去填補這個巨大空白檔期,無疑需要戰略眼光和魄力。
作為創業者出現的黃章,最早是在與音樂有關的MP3上獲得了成功。這除了跟黃章對音樂的狂熱“發燒”有關,還源于他從小就喜歡拆卸電子設備的習慣。一次,他竟然拆開了村里的第一臺電視機——那可是當時全村的寶貝。
2003年6月,魅族的第一款MP3隨身聽產品上市。與此同時,魅族的網站和論壇開通。從那時起,黃章就一發不可收拾地在論壇上踴躍發言。
從魅族的第一款產品開始,魅族也確立了自己的售后服務風格——哪怕產品已經停產,黃章還是會在論壇上回答有關的問題,研發部也依然會推出停產機型的新軟件版本。就這樣,不依靠廣告投放,魅族的口碑和用戶也逐漸積累起來,其“論壇文化”也逐漸形成,而這些粉絲恰恰是魅族日后發展的重要基石,這些“魅友”還統一了諧音昵稱為“煤油”。
2006年,黃章帶領的魅族當仁不讓地成為了“國產MP3第一品牌”,年銷售額超過10億元,無論是外觀的生產工藝,還是聲音質量都達到了國產MP3的巔峰。
但在這個時候,黃章腦子里在考慮另一件事情:做手機。因為MP3只是手機中的一個功能,未來通用的將是集合眾多功能的移動終端。白永祥打了一個比喻:當一個人住慣了小房子,不知道大房子的好;而一旦住上了大房子,就再也不想住小房子了。“用戶的需求在不斷地升級。”
做手機已是勢在必行,但怎么做呢?彼時中國的手機市場發生著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在2000—2004年,波導、科健、熊貓、夏新等國產手機品牌經歷了一段輝煌的歷史,成為第一代國產手機代表。但好景不長,隨著諾基亞、三星、摩托羅拉等國際品牌進駐中國市場,本土山寨手機品牌異軍突起,這些第一代國產手機代表迅速被人遺忘。尤其以“手機中的戰斗機”廣告詞成名的波導,后因虧損被給予退市風險警示,已然成為折翼的戰斗機。
做功能手機的前輩們的前車之鑒,加之面對強勢的諾基亞們以及山寨們,若想在手機市場中安身立命,黃章必須另辟蹊徑。第一代國產手機代表的退市給國產手機品牌留下了一個巨大空白檔期,但如何去填補無疑需要戰略眼光和魄力。
“要不要做觸控?”“要不要做電容屏?”一系列的技術方向問題,讓黃章和他的核心團隊每天處于一個反復糾結的狀態。當時,一家來自英國的技術人員私下向黃章展現了一款新的電容屏產品。即使被這產品的華麗表現所打動,但黃章還在儲備做電容屏觸控手機的勇氣。
在黃章還舉棋不定時,地球另一端的蘋果給予魅族足夠的信心,2007年6月,當時的蘋果公司CEO喬布斯向全世界展示那款具有革命意義的iPhone,而iPhone所采用的恰恰是電容屏——這讓黃章豁然開朗。跟喬布斯全力從iPod轉向iPhone相似,黃章也在2008年做出了將MP3全部停產,專心攻堅手機的決定。
即使提前找到了藍海,但從MP3跨界到手機的道路并不輕松,黃章在軟件系統上的突破要遠遠高于硬件,魅族在MP3時代就實現了按鍵上的觸控,要移植到屏幕上的難度要低于在手機系統上的創新。
直至現在,黃章依舊堅持手機要個性化、拒絕同質化,在手機系統上依舊追求個性化,在憑一己之力無法創造一個完整手機生態系統的情況下,只能在其他系統上進行修改,從而完成深度定制。在臥薪嘗膽2年多的時間后,魅族M8終于在2009年初上市,引起巨大轟動,在波導、科健、熊貓、夏新等第一批國產手機敗退后順理成章地登上“國產第一智能手機”的王座。
悄然轉型
“我打算年底就逐步啟動美國市場,有了市場才可能立足。”
沒想到,銷量節節攀升的iPhone,從一個小眾產品迅速轉變為街機,而三星、HTC等手機品牌依托著安卓系統發動“機海戰術”,迅速鋪貨占領市場。跟21世紀初功能手機的“紅海競爭”相似,智能手機已越來越趨向同質化,即手機制造逐漸從一個設計產業逐步轉變為一個組裝產業,甚至連《讀者》雜志、做英語培訓出身的羅永浩——這些與手機通訊行業毫不搭界的公司或人士都要投身其中。
而魅族的“國產第一智能手機”榮耀似乎黯淡了下來。后起之秀的小米手機,聲稱在2012年出貨量達600萬臺。而魅族拒絕向本刊記者透露任何有關銷售數據。
面對競爭對手咄咄逼人地吞食市場,白永祥也一度感到疑惑。他向黃章請教了“是否也海量鋪貨快速占領市場”的問題。“不急。”黃章的答復是,“走得遠比走得快更重要。”在他看來,只需要安靜地做好產品。
工程師出身的白永祥,自從擔任了魅族CEO以后,晚上會因為“思考市場營銷、財務等問題”而睡不著覺,只得求助于音樂來催眠。“只要是談產品,我就覺得很輕松;企業經營的話題讓我頭疼。”
黃章比白永祥更極端。對于產品以外的一切企業經營問題,黃章連想都不愿意去想。用他手下員工的話來說就是:“老板是公司最優秀的產品經理加設計總監。”
但也正因為他的極端,才促使魅族手機的創新持續進行。“定下一個產品目標后,不惜人力、物力、財力去攻克它。就這么簡單。”白永祥將之闡釋為“內心的純粹”。的確,他們說到做到,做了不少“一擲千金為用戶”的事情。
從黃章在網絡發帖的字里行間,也能讀到這位“產品極客”的“唯我獨尊”。因為黃章稱小米手機的雷軍曾以投資人身份博取其信任后,套取了魅族的機密。二人交惡后,黃章禁止網友們在魅族的論壇上談論小米手機。“魅族做自己愛的產品,只在乎賣給所愛的人。沒有改變。”2011年,黃章在論壇上說,“哥在乎清凈,奉行姜太公市場政策。”接著補充,“不愿者請離開,勿在此煩擾。”
據魅族的部分用戶透露,因魅族一次研發方向上的失誤,以及M9手機上市連連“跳票”,黃章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魅族專賣店冷清,生產線員工放假,資金緊張到甚至只能用魅族大廈去銀行抵押貸款,資金鏈斷裂的風險一觸即發。而經銷商們打來的數億元款項,尤其10萬“煤油”們排隊繳納的每臺200元定金最終讓魅族轉危為安。
不過,到了今年,黃章似乎要改變“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的近乎無為而治的策略。“我打算年底就逐步啟動美國市場,有了市場才可能立足。”這是他今年6月在論壇上的留言。從此之后,盡管黃章還會上論壇瀏覽,但至今他已不再發帖。
一些跡象已顯現:從今年6月份魅族MX手機在香港的發布會,到9月份奔赴莫斯科的國際化路線嘗試,再到進軍美國市場的宣言,都展示著魅族在改變自己低調保守的風格。加盟魅族一年左右的COO莫翠天對本刊記者說:“我們會越來越重視財經媒體。”
此前,有“煤油”曾在論壇發帖建議黃章與媒體搞好關系,而“老大”僅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施主多慮了,公道自在我心。” ( 制圖/小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