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齊林
清晨的第一縷光線透過窗格子照進屋時,父母親就扛著鋤頭下地了。他們丟下一句話給我,就跑了。我在屋里轉了幾圈,把黑白電視打開,看了幾眼又關上,而后爬上屋后高高的草垛不停地張望。我看見村里和我這般大的孩子都跑地里去了,他們扛著鋤頭在滿是露水的小路上左右搖擺著。他們不是真正去干活的,我知道他們是去吃包子的。太陽升到半中腰時,村里的老王就會把包子搬到地里,一個一個地賣。我使勁踮著腳向更遠的地方望,可什么新奇的東西也沒看見,只看見一塊塊土坯隱藏在山間,露出半個額頭。
沒有孩子,沒有大人的村莊,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我,還有一大群無所事事的老頭子。他們干了一輩子的農活,現在什么也干不了了。我看見他們扛了一輩子的鋤頭被扔在幽暗的角落里,發出亮閃閃的光。他們用一輩子的時間把鋤頭磨得那么亮,鋤頭卻把他們的骨頭磨銹了。我跟在他們屁股后面,聽見嘎吱嘎吱破碎的聲音。風一吹,就把聲音吹散了。
他們不和我說話。他們不知道跟我一個小屁孩說什么,我也不知道跟他們說什么。我只看著他們。他們靠在草垛旁,手里卷著草煙,鉆進懶洋洋的陽光里,偶爾咳嗽一兩聲。他們也很少說話,抽一口煙,然后瞇著眼睛望一眼緩緩上升的太陽。這些人,我很羨慕。他們終于把一輩子的活給干完了,而我還要等那么多年,還有那么多事等著我去做?,F在誰也管不了他們,一整天,他們就靠在草垛旁抽抽煙,看看太陽。他們就自己管著自己。
加上我,就那么幾個人固定地呆在草垛旁。村里那么多草垛,他們就愿呆在這里。這里有一條小路,筆直而又曲折地通向遙遠的村落,通向未知的世界。路與老人,老人與路,我始終不知道之間存在著什么聯系。
春去秋來,大雪覆蓋整個大地,而后融化成水,從灰色的屋檐上墜落在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我爬上高高的草垛,穩穩地坐在上面,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就那么幾個人,我卻總也數不清。最后,我發現少了一個人。我想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卻始終張不了口。我不時地張望著。一天、兩天,許多天過去了,他始終沒來。我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草垛旁還留著他的位置,堅硬的稻草被他坐皺坐軟,然后沉下去,形成一個凹字形的模樣。那個人走了,只把他屁股的模樣留在草垛旁。很快,我發現那個空著的位置被另一個老人代替了。
幾年后,我穿越村莊,抵達另一個村莊,而后重新返回,看見草垛旁依然坐著六個老人。我細細地打量他們,發現是另外六個老人。他們瘸著腿,有一個還瞎了一只眼。他們代替了起先的他們,重新把稻草坐成他們自己獨有的模樣。
那天,母親一把火把那堆稻草燒了。母親說堆著占地,燒了撒上點菜籽掙菜錢。母親選擇黃昏這個時間把稻草點成了一堆火?;鸾柚L的勢頭,燒紅了半邊天。稻草變成灰燼,在風里四處飛揚。我站在一旁,熊熊大火里,眼前閃現著那一群老人的模樣?;蛟S就是如此,每個人心底都藏著一個草垛,等待許多年后的那把火燒盡。
后來,我游蕩在城市,過著黑白顛倒的生活。城里人閉著眼睛時,我就睜著眼睛。他們剛開始進入夢鄉,我早已從夢里走出來。我的夢里粘滿村莊的影子。我刻意讓自己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于是,黃昏成了我的早晨,早晨成了我的黃昏。我在黃昏里滿臉茫然地醒來,在晨曦一臉疲憊地睡去,腦瓜殼子里裝滿整個村莊。
醒來,我就靠在陽臺上發呆。我看著黃昏時分的最后一縷光線瑟縮著步子從這棟樓晃到那棟樓,影子逐漸縮短,緩緩地,最后吞噬在一片黑暗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想就我一個人知道城市里黃昏的最后一縷光線是怎么蜷縮著步子像貓一樣走進黑暗里的。天快亮時,我躲在屋子里,睜大眼睛仔細打量著整個屋子,看晨曦的第一縷光線透過窗格子興奮地闖進來,而后一點一點地把整個屋子照亮。
沉沉的黑夜隔在黃昏與晨曦之間,黃昏的最后一縷光線穿過黑夜又再次抵達黎明。人從未知黑夜里走來,經過長途跋涉,而后復歸于未知的蒼茫。黃昏與黎明只一步之隔,就如生與死之間。有的人那么輕緩那么從容輕易地就淌過去了,有的人一個趔趄喘著粗氣一臉茫然地淌過去了。我還不知道自己屬于哪種人。
我忽然又想起他們,那群靠在草垛旁鉆在懶洋洋的陽光里的老人,想起他們抽煙的姿勢,還有那一聲聲沉重而又緩慢的咳嗽聲。
城市的風刮了我滿身的風塵,我蒼老下來,而后重返村莊。我把銹跡斑斑的鋤頭又撿了起來,而后踏上落滿風塵的小路,走進田地,一鋤一鋤地刨下去,銹跡斑斑的鋤頭很快就躲在幽暗的角落里閃閃發光。
沒事做時,我也學著他們的姿勢,靠在墻角,緩緩地卷著紙煙,而后有模有樣地咳嗽幾聲。那幾聲咳嗽掉進黑暗里,是那么充滿分量。
幾天后,我在山后面的那個偏僻的地方開辟了一塊小地,種上了花生紅薯,還有一些辣椒。我使著勁,一鋤又一鋤下去,把沉睡了許多年的土地挖醒了。累了,我就躺在一旁干枯的稻草上。有時一不小心我就睡著了,山風呼啦呼啦地吹。山上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醒來,我發現山上還有許多人跟我一起睡著,只是我睡著時還做著夢。他們曾經也是睡著覺還不停做著夢的人。
收拾完東西,拿上衣服,我就緩緩地下山了,拖著長長的步子,一臉滿意。
轉身回頭,我看見黃昏的縷縷光線照在墓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