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掩著的門

胡明寶

十四歲那年，他在鎮上讀初中二年級，仿佛一夜之間，班上的同學幾乎都驕傲地擁有了各種各樣的學習機，他覺得自己很沒有面子，心情也變得憂郁起來。終于，在一個周末，他匆匆趕回家中，向剛從地里回來的父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父親正用一塊干毛巾抽打身上的草屑，聽到他的話后，停下手問：“什么是學習機?買學習機干啥?”他像憋了一肚子氣似的說：“還用問嗎，幫助學習的，幫助記憶的。我的同學都買了……”父親說：“沒有學習機你就不學習了嗎?你二叔沒有學習機不照樣考上了大學!再說，咱家的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知道和別人攀比!”他突然有些蠻橫地沖著父親吼道：“條件，條件，哼，你也和別人一樣當個大老板，不就有條件了嗎?!農民，誰讓你是只會種田的農民!”“你……”父親的嘴角抽動著，額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再沒有說出話來，一個耳光卻落在了他的臉上。他捂著熱辣辣的臉，惱怒地看著父親，憤然摔門躲進自己的屋子，任母親使勁敲門，他一動不動。

晚上，他拒絕吃飯。第二天，東方的天色剛露出一點點紅，他就留下夜里寫好的紙條，揣著用來交書費的一百元錢走出了家門……

初秋的風已攜帶了些許涼意。為了避免父母發現字條后從大路上追來，他專揀長滿莊稼的小道走，雖然露水毫不留情地讓自己的褲腿像浸在了水里，但，想到父母發現自己出走后，焦急、后悔、互相指責的情景，他心里便泛起一股報復的快感，他甚至唱起了歌。

當他趕到長途汽車站時，小城的街上還非常冷清，行人稀少，他隨便上了一趟發往省城的客車，望著陌生的乘客，車窗外紛紛向后倒去的樹木、樓群和遠處的村莊，他長長舒了口氣。幾個小時的顛簸后，他已身處紛紛攘攘的大都市，沒有誰看一眼這個來自鄉下的初中學生，更沒有人關心他是不是逃學跑到了這里。找到一處小吃店，他想隨便吃點，但這一“隨便”，也讓他頓時傻了眼，一碗豆汁、幾根油條的價格竟是家鄉小鎮的五倍。然后，他開始和所有剛剛進城謀生的人一樣，東游西蕩，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張貼在墻角或電線桿上的廣告，但那些野廣告，不是出租房屋就是包治百病的，都擺著掏你錢的架勢。沒有誰能給他提供一個就業機會，哪怕去工地當小工。

中午的時候，他捏著口袋里僅剩的五十元錢，在一家家小吃鋪前踟躕，而這正是他過去所不齒的。有時候，他們幾個同學會偷偷溜到鎮上的飯館“瀟灑”，每當看到蓬頭垢面的乞丐在門外游蕩，眼睛猩紅地望著里面大吃大嚼的人時，他總是微揚起尊貴的腦袋表現出滿臉的厭棄，而現在……他突然想哭，可是，他不能哭，他悲壯地想，既然走出家門就要闖一闖，即使找不到工作自己也不能回家。這個中午，他只吃了一個饅頭，貓一樣躡手躡腳摸到一個工地上的自來水旁灌了一氣。

下午，他游蕩的局面仍沒有改變。夕陽西下的時候，他猛然想起，自己連立身之地都沒有，何以打發漫長的夜晚啊?他又一次想到了家，想到了自己雖然簡陋但溫暖的小屋，想到了自己每到周末回家，母親總是想方設法做些好吃的，讓他大快朵頤……他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沉重，望著來去匆匆的車輛和人群，唉，哪個方向才是家之所在啊?

晚上，他尋到一個干涸的橋洞，橋洞下到處是令人作嘔的糞便，但困意一輪一輪地襲擊早讓他顧不了許多，在一塊稍稍干凈的地方他躺下來，接著是眼皮使勁撞在一起，怎么也分不開了。第二天，從一陣寒意中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睡在草叢里，葉片上濕漉漉的水珠澆了他一身。他掙扎著站起來，向不遠處的橋洞望去，兩個高大的乞丐正在自己曾睡過的地方鼾聲大作。奶奶的!他粗野地罵了一句，摸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要扔過去，結果，還是放下了。

新的一天和過去的一天沒有什么兩樣，除了遭到更多的白眼和鄙夷外，他所擁有的是更加的疲憊和想家，他開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冒失和莽撞，后悔自己把生活看得太簡單。

一周后的一個深夜，他邋遢的身影終于徘徊在了家門外，那熟悉的鄉村氣息，那莊稼嘩啦啦的濤聲，那房檐下蛐蛐不停的歌唱，一切一切都令他陶醉。長途客車拒絕載他，是一位好心的貨車司機分文不收把他帶回了縣城，當他下車時，坐在車廂煤堆上的他，已經和一個碩大的煤塊沒有什么兩樣了?，F在，他已在村前的小河洗了臉，他覺得父母實在不易，自己太狼狽也許會嚇壞父母。

他繞著自己家的圍墻轉了一圈又一圈，他想翻墻而過，可是圍墻太高。他也曾試著爬到墻外的大楊樹上，借助楊樹躍到圍墻上，又怕一腳踩空跌下來。就在他徘徊不定的時候，大楊樹上一只觀察他多時的夜貓子，突然咕咕咕咕喵，咕咕咕咕喵地叫起來，他嚇了一跳，三步兩步逃到了院門底下，讓他沒想到的是，手剛一觸到大門，大門竟輕輕地開了，怎么這么巧!原來，父母忘記閂上院門啦。這一瞬，屋里的燈光刷地亮了，晃得他的眼都花了，父親和母親蹬蹬瞪跑出來，不住地呼喚著他的名字。他想躲進暗處，可是腿卻不聽使喚，撲通就跪在了父母的身邊，眼淚無聲地淌成河。

母親拉起他，把他攬在懷里，早已泣不成聲

很快，他又重新回到了學校，沒有誰知道他為什么離家出走，也許大家只當作是他病了一場或出了趟遠門，大家仍把他當作好朋友。只是他的心卻在幾天里經歷了滄海桑田般的變化，已漸漸遠離虛榮和浮躁，變得懂事而堅強。

后來，他問母親，“為什么那夜的門竟然虛掩著，是不是忘記了關門?”母親說：“傻孩子，打你離家那天起，我們一直找你，晚上，你爹也不再關門了，只是虛掩著，你爹流了好幾次淚，說對不住你，說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他也不想活了，還說，你想通了，一定會回來的，所以總不去上門閂，就任門那么虛掩著，這些天，我和你爹都是囫圇著睡覺，從沒脫過衣服，為的就是聽到動靜，馬上跑出來看你啊……”

他又一次淚流滿面，他說，是我對不住爹娘，是我讓爹娘操碎了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