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并不熱烈的春天(組詩)

李龍年

寫給春天的信

多么奢侈——筆墨

還有信箋雪白得

令陽光失血

巖石的話語已經(jīng)

凝固于冰雪深處

熱流潛在于

地質(zhì)教科書發(fā)黃的

頁碼內(nèi)部

那里是我的心靈

沉睡的地方

寒武紀的海藻草

緊貼惟一的裂縫突圍

讓漢字們謹慎落腳

考驗著信箋的信心

話比隕石沉重比

冰漬緘默

只有心在跳動鮮紅欲燃

讓一封信有了臘梅的

自信

在山野

在山野不知名的小獸醉倒在

還沒有散發(fā)出的香氣里

嫩芽拱裂了花崗巖

大地的秘密走失

隱秘的河流

穿過草尖上露珠的眸瞳

濕潤的青草

醞釀一場闊遠的

新聞發(fā)布會——

螞蚱在醞釀出嫁

晨星裝飾的嫁衣

閃閃發(fā)亮

讓泥土也接近天空

接近純銀

接近宇宙

最初的純凈

春天的大海

嚴寒和春天在這里相遇

最遼闊的風(fēng)

也擋不住刀子

把冰峰切得細碎

我走來的路途很遠

馬匹留在地球的那邊

凍僵的蹄音在天空書寫烏云

我瞳孔里看不到花朵

感謝海濤蕩滌皺紋

以及心中的污跡

春天的海讓我看到生活的內(nèi)部

所有的鮮花不如海浪的緘默

在南方

春天在南方是羞愧的——

你看見鵝黃的嫩芽了嗎?

你看見冰雪融化的浩蕩嗎?

你看見天空的瓦藍和

柳枝的裸體舞蹈嗎?

杭州的微小與玲瓏是羞愧的

北大荒的拖拉機可以托起一輪朝陽

蘇州的翠綠與蔥蘢是羞愧的

薄薄的絲綢棉襖不敢去見北方臘月

可我就生活在南方還好

我躲在南方一個不能代表南方的地方

我想告訴我的祖國：春天在南方

喝酒尤其是烈酒是可恥的

水草地

非常慶幸高鐵不可能經(jīng)過這里

這座城市惟一的野沼澤

有真正的泥土氣息

春天最先抵達的地方

每一株草都是獨立的

不需要統(tǒng)一的

行列

有人想來更多的人

恐懼這里的荒涼——

畢竟燈紅酒綠更具魅力

當一小片沙丁草忽然綠了的時候

水晃了晃影子

天空有些傾斜

一棵樹的春天

潮濕的身體剛擺脫寒流

一個愣怔腳下就有了一絲暖意

醞釀了一冬幾句話

從枝頭冒出的芽

有微微的顫栗

我希望它不是從路人的眼睛里

感受到春天的——

燕子不會在這里棲息

盡管天空一樣的遼遠

是什么讓樹與鄰居的樹

揮手互相致意

這也許是個謎

發(fā)現(xiàn)

早晨，我看到陽光被一枚釘子

固定在墻上

鮮花的妹妹

蓓蕾

迎面朝我走來

我感到，月色脈脈的氣息

擦拭凈了窗前蘋果的光芒

散發(fā)出愛情濃郁的芬芳

是誰的安排啊

春天就這樣掀開自己的另外一面

真理

二月

拉草的馬車的的駛過大街

蘋果的香氣從馬匹的眼睛中飄來

交通警察的目光驚訝了

仿佛一支軍隊遇見

了裸體的少女軍鼓隊

趕馬車的漢子臉上沒有驚慌——

好似他從中世紀走來

腰藏銅色炊壺

也許只有時間和詩歌

才能說明什么是真理

安慰

仿佛一下子

花朵的火焰燃遍了大地

連棉襖也開放出一朵朵臘梅

喜訊在花海洋一樣的雨傘下流傳

眼睛里滿是久別重逢的驚喜

那些堅硬厚厚的鋼筋混凝土大街下

小草進行著人們所不知道的努力

春天是時代的笑容

也是寂寞的人心靈的安慰

一個收割機手把機器擦亮

南方鄉(xiāng)下我看見一個收割機手

擦拭緘默的機器

仿佛一個騎手

愛撫匍伏的烈騎

大地?zé)o言田野渺遠

晨霧遮蔽了昨夜的秘密

而衣袖沾著露水的人

從記憶里撿起鳥鳴

還是12月呢

收割機手就開始

醞釀途經(jīng)春天

駛往秋天的旅程

他憨厚的笑容

讓人想起：

那幅著名油畫父親的兒子

今天多么優(yōu)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