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的故事:好律師不是好鄰居

大頭愛自由

對于維護社會公平、保障個人自由，律師功不可沒。

可是，跟他們做鄰居又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一踏上加拿大，好像沒有律師就活不成

加拿大和美國是法治國家，每個人無法逃脫的事情除了死亡和納稅，第三件事情就是和律師打交道了。

北美有很多嘲諷律師的諺語，比如“好律師不是好鄰居”、“再窮的城鎮也能養活倆律師”，當然最極端的是莎士比亞的“The first thing we do, is to kill all the lawyers（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掉律師）”。見到律師不是煩事就是壞事，煩事比如結婚、買賣房子、立遺囑、買賣生意；壞事就太多了，無論原告或者被告，打上官司沒得幾年休想安生。

我在國內生活了三十多年從不需要律師，何況中國人向來不愛打官司，遇事能忍則忍，怎么一踏上加拿大好像沒有律師就活不成。

剛登陸時在一個高樓里租房住，收到物業公司要提高房租的通知，同意的就簽新合約，不同意的就要上法庭。

樓里租戶委員會挨家挨戶通知大家拒簽新合約，我們初來乍到，擔心打官司費力花錢不討好。委員會說，無論輸贏在這里弱勢方都不出錢，還有免費律師幫助。呵呵，有這好事，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我參與了生平第一次打官司。

開庭那天，我和老公都去了。好家伙，上百號人濟濟一堂，法官穿著袍子戴著夸張的白色假發正襟危坐，和電影里一模一樣，物業公司和租客委員會還有雙方的律師各坐一邊……不就是房東租客的一點糾紛嗎，整這么大動靜。

經過繁瑣的程序，最后法官判決：物業公司敗訴！房租不漲！

這事以后，我們變了，變得喜歡找律師了。買賣房屋、生意交割、合約契約，凡事都找律師，得到很多保障也避免了很多風險，遇到事情也不忍氣吞聲了，直接找律師打官司。

法制健全社會的好處是限制危害他人的自由，同時更好地保障每個人的正當自由。相對公平的社會是有錢有勢的人請律師花錢，無錢無勢的人請律師免費。每個人有訴求公平的能力和權力，律師功不可沒。

這種良好的環境造成了人們屁大一點委屈都要對簿公堂。我認識一個人，就因為不滿意售貨員的服務將商場和售貨員一起告上法庭。她的律師前后花了兩年時間，最后打贏了官司，獲得3000加幣賠償和當面及書面的道歉。其實，售貨員只是對一個過分挑剔的顧客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而已——這里的顧客習慣了上帝的待遇，店家禮貌周到，無條件包退包換，甚至有些店原始發票都無須提供，造成顧客一點委屈也受不得了。

我以為她就此偃旗息鼓，沒想到她一個人去投訴了，而且贏了

然而，和律師當鄰居又是另一種滋味。

律師安妮是我們過去的鄰居，60歲，在律師事務所工作了一輩子。淡黃頭發稀稀疏疏，風一吹就露出大塊的白色頭皮，如同發育不全的玉米棒子，那頭發就是玉米須。安妮對人很有禮貌，但眼光犀利不屈不撓，讓人總覺得自己是犯罪嫌疑人似的。

跟安妮鄰居五年，相當于在監視器下面生活了五年。過日子離不開律師，而和律師靠得太近日子也沒法過。

我家前院的花草稍有恣意的姿態，“玉米須”就飄過來措辭禮貌地提醒我老公不要影響市容。

另一家鄰居賈巴爾在前門請人搭了一個遮陽棚，“玉米須”認為違反了哪條哪款請他家拆除。賈巴爾不聽，“玉米須”就投訴到市政，一個月后賈巴爾氣鼓鼓地拆了棚子。

我家后院的露臺支了一個衛星電視接收器，“玉米須”又引經據典說違反了哪條哪款，我老公笑瞇瞇地立馬拆掉，回到房里把“玉米須”恨得牙癢癢，我的幾千大洋啊。

賈巴爾在后院斥巨資建了一個游泳池，他的兩個娃歡天喜地剛游了幾次泳，就被“玉米須”投訴滋生蚊子又違反哪條哪款，賈巴爾懶得搭理她，結果游泳池難逃被拆遷的命運。

我們簡直怕了“玉米須”，每天提心吊膽，時時檢點自己的行為：花草是不是要趕緊修剪啊，門外是不是沒打掃干凈啊，后院的雜草是不是越過邊界竄入鄰居家了啊，下雪天有沒有清理過道免得送信的人滑倒啊，客人的車是否停錯了地方啊。

以前我為了不起早床，會在頭天晚上趁夜黑風高無人看見，提前把垃圾袋放到屋外（也屬于違規），現在只好一清早爬起來丟垃圾。以前雜物堆放在陽臺，現在全部塞回家里。

安寧的日子沒幾天，“玉米須”來敲門了。

她憤憤不平地說市政府要在我們門前蓋老年人公寓，指著從售樓處拿來的建筑圖紙：“你看你看，新建公寓的所有陽臺正對著我們這排house，那我們這幾家哪里還有隱私。”

這里的人有著濃厚的陽臺情節，源于浪漫愛情故事《羅密歐和朱麗葉》的“Balcony Kiss”（陽臺偷吻），所以英國威廉王子在結婚那天一定要和凱特搞個驚天動地的陽臺之吻以滿足老百姓的好奇心。而老年人最喜歡坐在陽臺曬太陽、喝咖啡順便看八卦。可想而知，當你家對面的陽臺上坐滿了看八卦的老人，那將是何等尷尬的景象。所以，我完全理解安妮老太太的憤怒和擔憂——當然，她絕對沒有想到她自己就是我們另外幾戶鄰居的探照燈、窺探鏡和監視器。

“我要到市政府去投訴，你愿意和我一起嗎？”我當場拒絕，因為我家窗簾總是不打開的，不像老外整天喜歡打開窗簾秀秀自家美麗的窗臺。

安妮老太太有點失望，走的時候依然很有風度地說：“感謝你寶貴的時間，我尊重你的決定。”我以為她就此偃旗息鼓，沒想到她一個人去投訴了，而且贏了。市政府拿這個律師老太沒轍，只好將陽臺的設計取消。

因為公寓臨街，朝街道的那面也不許有露天陽臺，這樣沒有陽臺沒有看八卦的地方自然老年人不會購買。最后市政府虧大了，只能作為廉租房提供給吃社會救濟的居民。

沒有陽臺的公寓樓終于在我們的house前矗起來了，安妮老太每天瞭望著樓上的家家燈火，興奮莫名。

第二天，我家門前就插出了“此房出售”的牌子

如果壓倒賈巴爾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游泳池事件，那我家的稻草則是積雪。

那年冬天雪下得出奇的多，簡直就是雪災。我看見安妮老太和她老公，全身埋在后院幾米高的雪里，抗嚴寒、斗風雪，花了幾個小時挖了一條小路，從她家的后門到后院的柵欄門。

老太太不是發神經了吧？挖那條路做什么？這么大年紀也不怕閃了腰或者受寒感冒。

安妮老太挖完地道，還沒喘氣又敲我家門了，極有禮貌，小聲提醒我老公要挖一條同樣的小路從我家后門到后院的柵欄門。我們百惑不解，你神經也就算了，難道還要發展俱樂部？

安妮老太耐心地說這是法律規定的，以保證發生火災時能夠迅速逃生。我靠，聞所未聞！我老公當即頭痛發燒，今天挖了，保不齊明天風雪就覆蓋，那還叫人活不活啊。不過，鑒于賈巴爾的遭遇，我們還是笑瞇瞇滿口答應，說趕明兒就去買鐵鍬鏟雪機。

第二天，我家門前插了“此房出售”的牌子，往左邊一看，天啦，賈巴爾家門前也插了同樣的牌子！我們可從來沒商量過哦。

其實，我們搬走的時候還是舍不得安妮律師的。安妮至少是讓我們特別尊敬和欽佩的，可以說是我們學習的楷模。

她家的前門后院永遠收拾得整潔漂亮，花團錦簇。只要我們沒有違規動作，她一般總是安安靜靜捧本書，坐在美麗的鮮花前面，或者優雅地端著一杯紅酒慢慢品嘗。

而她老公Jean永遠在默默地忙碌，洗車、清理車庫、打掃走道、擦窗戶、割草、沖洗門前的馬路，夏天幫鄰居割草，冬天幫鄰居掃雪。

她家那臺本田雅閣，在Jean的精心伺候下，已經度過十八個年頭，依然嶄新嶄新，比我家的新車看起來還新。這在加拿大可是異數，大部分人一輛車只開三到四年就換新車了。Jean老頭節省了五輛車的錢啊。

安妮老太有時候也很幽默。天氣好的時候，我們會站在她家車庫門前聊天，而Jean老頭在車庫里忙忙碌碌。我就表揚Jean總是在車庫里干活，不像我老公那樣懶惰。

安妮老太神秘地問道：“你知道Jean為什么總愛在車庫里干活嗎？”她從車庫墻上取下一本掛歷，哇噻，全是勁爆的裸體美女，看得我血壓迅速升高。

安妮看見我驚呆的樣子，哈哈大笑：“我每年圣誕節都送Jean一本新的裸女掛歷掛在車庫里，這是他愛勞動的秘密。你家老公沒有動力啊，趕緊去買掛歷！”

厲害啊，畢竟是律師，馭夫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