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三章

何敬君

1978：爬上井沿兒的青蛙四處張望

……多么久遠!

我的瞳孔結滿蛛網。我的眼簾掛滿青苔……

幽閉在一口淺井的深處。我仰望不到麗日與星空

壁壘擠撞著天空。隘窄的通道口

霧氣彌漫。那些虛假的白云日夜遮蔽

我在歡樂地沉睡。生活就是沉睡

一直沉睡

……一口淺井就是一處廢墟

結于字紙的一點陳年墨跡，一塊瘡瘢，一個荒蕪的洞口

一汪水如厚厚的灰土蒙于我的頭頂。一層層舊夢泛著塵渣

一代又一代饑渴者的身影飄著枯瘦的落葉

我吐納著這水，瞅著一方貌似的天空。我看到

無數青蛙的影子起起伏伏，迷迷離離

……一些聲音傳來，遠遠地傳來

已經陌生的聲音，匯成驚蟄之雷

在一個秋天的早晨炸裂云層，震響秋野

山雀紛飛，堅果噼里啪啦滿山坡唱歌

……睜開迷蒙的眼，看井口云朵如白馬奔過

我爬出縫隙，沿著打滑的石壁爬上井沿兒

哦!這天空

哦!這大地

我驚異!我激越!

1988：對一只鴿子的追憶

曾經靈動地劃過天空，天空因之更加飽滿

曾經優雅地落于巖石，山坡因之更加迷醉

影姿飄進窗口，我浮躁的心開放一束束紫羅蘭的花朵

一個窈小的倩影

一道美麗的傷痕

一朵五月里的蒲公英

你該知道烏云隨時會在你的上空聚集，風隨時會從各個方向嘶囂而來

你該知道暴風雨不會真的睡著，它隨時都會張牙舞爪

……陽臺上，你乞憐的眼神是一道幽藍的電光，一支冒煙的烙鐵，無聲地灼燒了我……

給你水，給你米，給你溫暖

掬你于手心，抱你在胸口

給你撫慰，給你輕吻……給你，給你

但，你終究還是一朵風中的蒲公英

你終究還是我的一個破碎的夢

……埋你于泥土之下。泥土上長滿憂傷，那個秋天沒有果實……

一個美麗的精靈，如煙如云的精靈，攜著你清越的短哨去了遼遠的遠方么?

我只能在無數晴日或陰天里凝視窗外，長久地凝視

皮肉之下的傷口漫漶地滲著血，漫漶著紫羅蘭的花朵

1998：短暫的突圍讓我魂魄出竅

水，是萬千的一水

山，是群脈的中峰

——在邈遠，在眼前

——籌謀多年而突如其來

……靜謐：夢幻般，直達心肺

詩句逃逸，語言隱匿

以往的方式無以表達最深處被征服的感動與戰栗

太陽沿山峰的秀發滑落

落霞如酒，如燭光，緩緩洇開酡顏

無論水光，無論山色，蘢在曖昧的紗綢里

紗綢穿過發根，撫過手臂，往感到而看不到的地方匯流

……突圍……突圍……

從熱鬧中突圍，從日常生活中突圍

潮濕的霧靄一朝飄散

花朵斑斕浮現，漸次開放

紅葉站在最高的枝頭品飲秋色

——短暫的靜謐恍若一世

水，是洪荒之水

山，是盤古之山

那云霞，那紗綢，那清風，滲透了日月星辰的光。隱隱著風雨陰晦的輪轉

……我至今仍在冥想

冥想著回去，回去尋找我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