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規則底下的畸形眾生相

當今中國社會中，民主、法制依然處于不健全狀態，言論自由、新聞自由尚受到現實的制約，權力無法運行于陽光之下，因此潛規則就不可避免地彌漫于生活的各個角落。吳思先生曾說：“中國社會在正式規定的各種制度之外，在種種明文規定的背后，實際存在著一個不成文的又獲得廣泛認可的規矩，一種可以稱為內部章程的東西。恰恰是這種東西，而不是冠冕堂皇的正式規定，支配著現實生活的運行。”此言不虛！像晚清的《官場現形記》等譴責小說無非就是展示當時官場社會的潛規則，而像《滄浪之水》等當今頗負盛名的官場小說亦以揭露權力的潛規則為能事。因為權力總是滲透于社會的各個領域，所以即使在企業、事業單位中潛規則照樣肆意橫行。紀洪平的中篇小說《第三只眼》就以一家國有大廠的改革重組、下崗分流為背景，展示了潛規則支配下的畸形眾生相，令人不由得為現實社會的乾坤淆亂喟然長嘆，為那些被扭曲的靈魂感到惋惜。

該小說中的主人公是大廠機動科的電工夏曉波，他年近四十，在廠里算是老資格，因偷窺女職工洗澡被保衛科科長老薛和小張抓了現行。此時正當大廠搞部門改革重組、領導干部調整、人員下崗分流，老薛不想多事，小張則因為自己要被調去當庫房管理員而心生不滿，希望能夠借助夏曉波從女浴室聽來的廠長秘密尋找翻身機會。夏曉波的女同學徐莉卻下崗了，他還從她那里得知規劃科科長齊百暢為了當上副廠長，可能有意誣陷了競爭對手車間主任田力。小張通過向廠辦小陳暗示自己掌握了廠長的隱秘勾當，當上了保衛干事。后來，夏曉波和小張得知廠里其實是以改革的名義大搞排除異己的活動，既是為了保證自己的利益，也是出于義憤，他們商量著由小張向上級部門寫舉報信。但很快就有人傳播夏曉波的謠言，他和徐莉的事情被人揭發給他的妻子，結果導致徐莉被打傷，自己也傷及命根，最終陽痿。雖然因為夏曉波的檢舉信，田力最終取代齊百暢當上了廠長助理，廠長也遭到審計，小張還升了官，徐莉也恢復了崗位，但他卻被下崗了。下崗后，他陷入絕望，企圖撞車自殺騙取保險金，留給要與他斷絕父女關系的女兒，誰知竟然撞上了出任新公司總經理的齊百暢的豪車，一切都像一出抽象意義的現代戲劇，讓他茫然無措。

要理解該小說的主旨，需要注意夏曉波對小張講的那兩個小故事，那只貓因為知道所有人的陰暗勾當最終當了市長，而南方老頭因為掌握了官員的秘密幾乎成為當地的地下組織部長。這兩個小故事無疑都在表明，權力的擁有者是丑陋的，如果能夠掌握他們的秘密，就能夠逼其就范，潛規則才是現實生活中的最高規則。

因為權力缺乏必要的民主監督，潛規則的盛行幾乎是不可能避免的。在該小說中，權力的最高擁有者廠長沒有直接露面，但真正具有決定性影響力的人就是他。他和廠辦小陳的權色交易，和南方商人周總的權錢交易，以及不提拔在職工中呼聲較高、能力很強的車間主任田力，而提拔與自己關系較近的齊百暢，當然還包括讓誰下崗，都是權力按照潛規則的可怕運行。作者沒有讓廠長直接露面，而是從廠辦小陳的身上去透視權力的潛規則，無疑更富有藝術魅力。小說曾寫到夏曉波在偷窺廠辦小陳后的心理感受：“今天不同了，他偷看到全廠最風騷的女人最風景的地方。從她身體的深處，他還看到了掌握全廠所有人命運的那個人脫光的身影。不管是誰，一旦脫光了，就沒法兒端架子裝牛X了。”非常有意味的是，當無權無勢的夏曉波偷窺女人的身體時，真正偷窺到的是權力的潛規則；借助偷窺，權力擁有者原本的光鮮、嚴肅乃至堂皇的表象被顛覆了，潛規則的丑陋和鄙俗的本質昭然若揭。

不過作者并未僅僅停留在對權力擁有者的潛規則的揭露上，他還通過小張的選擇揭示出無權無勢者是如何被權力的潛規則徹底同化的悲劇的。當保衛科小張得知自己有可能被調去看倉庫時，他根本沒有考慮如何利用合法的手段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利，他首先想到的是從夏曉波那里獲知廠長的權色交易、權錢交易的秘密，并以之為資本，通過廠辦小陳要挾廠長，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當他重新當上保衛干事后，他馬上就成為維護小利益集團的一種力量。從小張身上可以看出，無權無勢者對權力的潛規則的認同和效法，同樣是這些潛規則能夠橫行的根本原因之一。

其實，除了小張，其他小說人物也都是潛規則的積極參與者和認同者。例如廠辦小陳，憑借自己的美貌，心甘情愿地成為廠長的玩物，而且為因之獲得的些許實利而欣喜，因分沾權力的榮光而趾高氣揚，狐假虎威。規劃科科長齊百暢為了提拔副廠長，更是不惜設計誣陷田力。保衛科科長老薛也參與了對田力的誣陷，為虎作倀。至于孫東，就更是品質惡劣，行為乖張，原本參與了齊百暢等人的陰謀，希望在干部調整時得到升遷，但因為希望落空，就明目張膽地胡攪蠻纏。

從這些人物看來，潛規則控制下的蕓蕓眾生，無論是權力擁有者，還是無權力者，都是被權力扭曲的人。他們沒有理想，沒有精神追求，沒有創造力，沒有人格尊嚴意識，唯權力是從，唯欲望和實利是從，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高度的實利化關系，彼此猜忌，互造謠言，沒有信任，沒有坦誠，蠅營狗茍。擁有權力的人只想著如何擴大自己不受節制的權力，如何以權謀私，以權縱欲，沒有權力的人只想著如何以種種不正常的手段博取權力。因此，說到底，潛規則盛行的根本原因是，國人沒有精神信仰，只能把權力當作偶像崇拜，也就是我們不能遵循理性精神制定的制度和規則，只能被人的欲望控制著。

那么，在這種潛規則的支配下，小說主人公夏曉波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物？其實，夏曉波也是一個被潛規則扭曲的人。就像他自己所說的，他的一生混混沌沌，沒有任何光彩，只有在偷窺女職工洗澡后，也就是在偷窺到權力的潛規則現實時，他才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這本身就是他精神卑俗、扭曲的表現。而當他終于得到老同學徐莉時，他無意中對徐莉說出自己曾經偷看女職工洗澡，以為徐莉看不起他，他便想道，“心想瞧不起我？咋也比你賣大炕強一點兒吧！”隨后還拿出三百元錢，在徐莉不收時還趕忙說不是假錢，這實在把他的內心的丑陋和無聊表現得淋漓盡致。他也是被卑微的欲望牢牢控制著、沒有任何人格尊嚴意識、沒有精神追求的懦弱俗人。

不過，與小張、老薛、小陳等人相比，夏曉波的市儈習氣畢竟稍淺一點，還保留著一點人性的純真。例如當徐莉讓他如果可能的話就把田力的冤情洗刷了時，他在平庸的毫無激情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正義的力量。隨后他就積極和小張籌劃如何寫檢舉信，揭露廠里改革重組的陰謀。在受到小陳的威逼時，他也沒有出賣小張；而且背后聽到小陳、小潘對他的嘲諷時，他一時沖動竟然再次向上級部門遞交檢舉材料，最終導致齊百暢被撤、廠長也被審計。這些無疑都顯示了夏曉波心中的正義感一息尚存。但也正因為他這一息尚存的正義感，他最終被下崗，被潛規則徹底踢出局外。這也再次表明在權力不受民主監督的體制里，任何敢于偷窺潛規則、挑戰潛規則的人只能面臨著被清除的危險，從而也反證著這個體制已經容不下任何稍微真實的、正義的聲音和力量。

夏曉波和小張原來商量著檢舉廠長和副廠長，希望田力能夠登上領導位置，但是小張曾說，“是啊，如果真把田力放到領導位置了，可這個田力，也變成了不負責任的貪官，你說咋辦？”夏曉波就想著將來要監督他，但是最后田力真的主持工作了，夏曉波卻被下崗，小張也把自己先前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凈。在聽夏曉波說要給田力用“高科技”，也就是監督他的舉動時，小張卻說：“好像是說過，但我看先不用，上級部門會有更好的辦法……”小張終于成為屏蔽監督的權力的擁護者，而且自己也成為權力的受益者。而夏曉波所遭受的痛苦終于變得毫無意義，權力的潛規則依然橫行，毫不在乎無權無勢者的犧牲。

正是對這種權力潛規則不可撼動的現實狀況的清醒認識，使得下崗后、受傷陽痿的夏曉波絕望了，他認識到，“人生也許就如這場小小的賭局，不敢賭就永遠沒有贏的機會！那些所謂成功的家伙們，總是無限夸大創業的艱辛和困苦。其實，福是人享的，罪是人遭的，什么樣的困難平常人也都能克服！真正的原因，是成功者在機遇面前，真敢賭它一把……”無權無勢的夏曉波終于把潛規則的蠻橫和無恥內化到自己的生命中，他不可能像有權者那樣權色交易、權錢交易，他所擁有的只有身體，只有一副血肉之軀，因此他要撞車騙取保險金，就是無權無勢者的賭命行為，就是無權無勢者的潛規則，他要博取鮮血的酬勞。這樣，有權者的潛規則終于克隆出無權者的潛規則，現實社會就面臨著重回混沌的致命危險。不過，現實社會給夏曉波開了一個黑色幽默式的玩笑，他撞上了已經出任新公司總經理的齊百暢的豪車，而且只得到一百元的補償。看來，即使無權無勢者試圖以命博錢，也是難如登天。

該小說篇名叫“第三只眼”，無疑是有意味的。常人的兩只眼只能看到現實社會的表象，當夏曉波偷窺女職工洗澡時，他就在用“第三只眼”，也就是偷窺到權力運行的潛規則的眼睛。這種潛規則是在現實社會的表象之后的，而且是真正支配著現實社會的。小說中那兩個小故事中的貓和老人就是擁有“第三只眼”的，不過貓能夠當上市長，老人能夠成為“地下組織部長”，有了“第三只眼”的夏曉波卻只能被下崗，只能鋌而走險、賭命博錢，實在是現實社會的潛規則太過殘酷，這實在應驗了那句老話，“察見淵魚者不祥”！

不過，在筆者看來，也許對于作家來說，光有偷窺潛規則的“第三只眼”還是不夠的，還需要真正去發現人的內在精神之光的“第四只眼”！也就是，作家不但顛覆現實社會的虛假表象，揭露出被權勢者有意掩蓋的陰暗本色，更要去追尋人的婉曲深致的內在心魂，要去拷問真善美的力量如何才能在現實世界中生根，去觀照精神之光到底如何才能照臨陰暗的現實。

作者簡介：汪樹東，1974年出生，江西上饒人，文學博士，現為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出版有學術專著《中國現代文學中的自然精神研究》（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生態意識與中國當代文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超越的追尋：中國現代文學的價值分析》（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