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然走私的愛情

艷遇這件事在今天縱使引人想入非非，但印象里終究是件荒唐事。誰要是真指望一次艷遇就能定終身，多半會被人笑為是腦子進水小說看太多。而當我們抱著尋找一點蛛絲馬跡的心去翻開集中國古代文人憂思愁緒之大成的全宋詞，會發現滿篇入目盡是已經被當下理工科生解碼的章句。然而幸運的是，真正的詞人在寫作的時候，帶入了足夠真誠的切切情意來調動筆下的意象，才有了我們現在能用到的那些繾綣辭藻。

有一則便是說的北宋文人宋祁，官拜翰林學士，正是風神俊朗之時，又少不了有些風流憐香的名聲。他和哥哥宋庠各因詩文之才，被時人稱作“大小宋”。一次宋祁坐車離朝，路過繁臺街，途中遇到一輛宮車駛過。兩輛車相錯，一陣風吹起，掀起了對面車上的簾櫳。正在宋祁恰好側過臉去時，對面車上的宮女看到了他，不禁驚呼出一句“小宋也。”宋祁聽聞此聲，訝異在心，回到家中即寫出一首用盡詩詞名句名典的《鷓鴣天》：“畫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櫳，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也算是聊寄了幾點相思意。

這個故事的前半段正可以作為奇妙艷遇的一段好例證。女子見了男子的側臉，男子聽了女子的聲音，彼此心中許是暗生情愫，但是一時再找不見解鈴的人。“艷”既足夠，“遇”也剛好撓到了傳奇的癢處，又有了詩文作紀念，如果是一般人，這一段傳奇也就完結了。但是不可不提的是，艷遇的角色很重要——正是寫了“紅杏枝頭春意鬧”的宋祁。

宋祁這闕詞雖然全是聯句而湊，算不得精彩，卻也很快流傳進了宮廷。宋仁宗讀到詞后，查問是哪位宮人誰在車上見了宋祁。又值得慶幸的是，在那個還沒有被程朱理學浸淫的時代，這位年輕的宮人大膽回稟皇帝，她是在內宴上見過這位翰林學士，聽見大臣們都稱他為“小宋”，后來在車中路遇，便脫口而出，叫出了他的名字。仁宗聽后，召宋祁進宮。宋祁惶悚不安，不知何處觸怒了仁宗。誰料仁宗只是笑道“蓬山不遠”，隨后把這位宮人許給了宋祁。這場艷遇算是有了一個好結果，也成了千古的佳話。

艷遇的橋段若是遇上文人，多少會變得風雅起來；如果遇上了好時辰好機會，還能流芳后世。用錢鐘書的話講，艷遇是“公然走私的愛情”，因為傳統禮教環境下的婚姻冷淡，人們向往著與日常不通的情感交流，這包括男女私情、婚前、婚外的情愛，甚至包括偷香竊玉式的情愛。因此，在那些男性寫作占優勢的時代，艷遇大多數是美好值得向往的，是發于偶然的，是女性溫柔委身的。狎妓是艷遇，隔著高墻聽到的笑聲是艷遇，只要是搏動人血脈的相遇，都是艷麗不可方物、可遇不可求的。至于在西方，艷遇是一場貴族騎獵，是豐收時候的鄉村舞會，是沙龍女主人的驕矜身段，艷遇有時候變成竊竊私語，有時間則響亮成傳奇。

年初的元宵節，便被人稱作是艷遇佳節。古時候未婚少女難得出門游玩，而元宵是賞燈弄月的好時候，在這天，女子可以離開閨閣，去夜市上觀賞元宵花燈，自然常常有多情男子，守候著與姑娘相遇。古時的元夜情境，可以參照宋代歐陽修的一首《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花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艷遇無非是從遇見開始。然而這首詞難免讓人失望，去年的一見刻骨銘心，甚至記下了當時周遭的景物，而今年再去那里，早已經不見了心中所想之人。

沒有遺憾就沒有記憶，跟這首詞情節相近的是唐代名士崔護的一首絕句，只是時間地點換成了早春的郊野，畢竟郊游踏青也是青年男女相遇相逢的好場景：“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又是段美麗的遺憾，被人讀了千年，按照話本的演繹，甚至說那位第一年與崔護一遇定情的絳娘，相思成疾而故去，所以沒有把這段艷遇變成好姻緣。

春風和桃花，這兩個詞放在任何成年人眼前，展開來都是幅繾綣的畫卷。也怪我們聽了太多唐人傳奇，看了太多19世紀小說。那些傳統艷遇里的男子，無不出生書香世家、天資純良、才情俊逸，性情或清高孤傲、或風流清朗；女子則多是平日囿居深閨，飽學詩書畫藝，有一腔浪漫情懷卻難得排解。墻頭馬上，扇子手帕，公子落難，小姐多情。在暖風微醺、春意盎然的時候，桃花次第開放，風箏繚繞在半空，山水逐漸從冬天的肅穆緊縮中慢慢潤澤舒展，像浸了水汽的宣紙，顯出了顏色和線條。

萬物轉向，萬物萌動，整整一年里，這樣的機會，只有在春天。

回到故事中來。最后成就了美好姻緣的只是少數，艷遇少不了萍水相逢的氣質，其結果無非是一晌歡愉，或者終身抱憾。前者有無數艷情故事可供參考，后者有詩人文士喟嘆千年。也有被艷遇所傷的：多少有些算是被始亂終棄的茶花女算一位，失了江山和生命的西羅馬將領安東尼也算一位。然而讓人惜嘆了許多年的是普希金。

30歲的普希金在舞會上遇到美麗的少女岡察洛娃，對她一見傾心。這場遇見最終演變成了他要為之付出一生的東西。充滿熱情的普希金向岡察洛娃求婚，立刻被拒之千里，于是他懷著巨大的痛苦啟程去了高加索，參加了軍隊與土耳其作戰。戰爭和愛情永遠是男人為了實現自我價值的兩個首選項，普希金從戰爭的刺激中活了過來。戰爭結束后，普希金終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愛情，他的女神答應了求婚。關于他們的婚后生活，我們首先需要感謝的是給他以靈感的岡察洛娃，因為那些情詩，至今讓我們的心靈為之顫抖。

可惜這場艷遇開始得太鮮活，岡察洛娃的美除了打動普希金，也吸引了更多人。熱愛社交的女人揮金如土，普希金不得不承擔沉重的債務，而且無法再有時間用來寫作。最后，也許是因為來自沙皇的挑撥，也許是普希金把自己的名譽和愛情看得太重，普希金和一個軍官約定了在彼得堡郊外決斗。而這場決斗成為他一生的終結。從此之后，人們在感嘆俄國詩歌太陽隕落之時，又掌握了一個新的說法，“他是一個被艷遇毀掉的人”。

有人得到了美人，得到了一切；有人失去了愛情，失去了所有。

人們有越來越多的機會享受艷遇，卻也許要付出越來越多的代價。用來構筑艷遇的空間很大，完美實現的可能性卻很小。故事日積月累，總是有最奪目的一篇。上世紀30年代，愛德華王子的溫莎公爵愛上了有夫之婦辛普森，把艷遇變成持續數年的婚外情。直到英國王室需要繼承人時，這段為王室不齒的戀情已經人盡皆知，首相威脅將帶領政府集體辭職。愛情變成了政治紛爭，愛德華王子選擇了辛普森，放棄了王位繼承權，也永遠換來了溫莎公爵的多情盛名。

好在，溫莎公爵和公爵夫人的數量遠遠少于流連在夜店里期望實現一場艷遇的年輕男女。作為現代社會的普通人，最大的利好竟然是不用為一場艷遇付出太多代價。無論如何，春情萌動是順其自然的。桃花拂面的美夢，大多數人都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