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弦上的人

張海龍

莊強怎么也沒想到，一年后的劉倩給他這么個見面禮。

劉倩打電話把莊強約到租的房子里。

劉倩抱著個孩子，三四個月大，粉嘟嘟的，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定定看著莊強。

劉倩托起一只小胳膊，指著莊強，柔聲說，妞妞，叫爸爸。

莊強頭頂突然響個霹雷，炸得他足有十分鐘靈魂不在體內。

還是劉倩拍了一下，才救回他的命。

劉倩正過臉說，我喊你來，你不用擔心。我生這個孩子，不圖名也不圖利，我就是想生個孩子，你放心好了。

莊強把自己鎖在辦公室，整個上午都沒出門。

莊強感覺天要塌了。心頭這個熱、螞蟻這個爬呀！

莊強連拍腦門，暗罵自己，你去南方考察就好好考察唄，你順道去培訓班看什么劉倩呀。劉倩那天也是，穿的那是什么衣服呀！說話一點也沒有個大姑娘樣，還有那瓶紅酒，真是上頭，醉人啊!還有劉倩你怎么能把孩子生下來呢？你怎么也得和我商量一下吧！

劉倩請了保姆。隔天，一雙高跟鞋就敲遍了三樓樓道。

劉倩進出莊強辦公室。莊強繃著臉把文件仔細看了看，一切正常，簽字。

劉倩接過文件，起伏著一對豐碩的乳房轉身出去。莊強心頭亂顫，眼前立馬浮現出一條小生命，一雙天真的大眼睛茫然看著自己，看得莊強心頭像撒了一層大粒鹽。

莊強扭開鎖，推開沉重的門。

下了班的老婆香琴正在廚房忙活，兒子安靜坐在書房里學習。

莊強過去摸摸兒子的頭，回身給兒子沖了杯奶粉。

莊強換了衣服，鉆進廚房。

香琴扭頭一笑說，呦，大處長，今天怎么了？犯啥錯誤了，表現這么好？

莊強臉上一燒，扭過臉訕訕地說，你還不了解我嗎，有那心也沒那膽呀！

香琴扭過頭又一笑說，去，去，看你的報紙吧，在這礙手礙腳的。

莊強忽來一陣感激，起身悄悄親了香琴一口。

上床前，莊強偷偷吃了一粒藥。莊強在香琴身上異常賣起力來，惹得香琴在莊強背上抓出幾道血印。

坐在辦公室，莊強最不愿聽到一雙高跟鞋敲擊樓道的聲音。

聲音像口哨，一條小生命立馬被喚醒，大眼有神地看著莊強。

莊強心頭就火燒火燎起來，坐立找不到舒服的地方。

香琴按摩著莊強的后頸骨。

香琴說，最近怎么了？工作壓力很大嗎？多出這些白頭發。

莊強說，最近一堆爛事，過了這段就好了。

香琴說，工作再累也得注意身體，應酬時少喝點酒。

香琴丟下莊強。再回來時，手里多了一條甲魚、一袋大梁骨。

吃飯時，莊強眼前多了一碗清香撲鼻的骨髓湯，熱氣騰騰，熏得莊強滿眼水氣。

劉倩說到做到，每天除了請示，就是簽字，就像以前什么也沒發生。

劉倩越只字不提，莊強心頭壓著的石頭越沉，快要壓出洞來。

莊強的煙一支接著一支，仿佛煙氣能托起那塊石頭。

家里到單位，單位到家里，莊強很喜歡路上這一段。

坐在車里，可以閉上眼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邁進了辦公大樓，莊強臉上像貼了膠帶，走得離劉倩遠遠的，生怕別人嗅到什么。

走進家里，端起湯碗，就喝得五味俱來。

莊強的心是一個滿身紋印的酒瓶。

秋天來了。過早的秋霜先染了莊強的頭發，還有下面的臉。

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莊強還是陣陣發抖。

走廊深處，一雙高跟鞋又開始敲打著一顆敏感的心臟，由遠及近。

呼之欲出的小臉，吱吱呀呀的小嘴，是不是在喊著爸爸？

莊強一抖，凄楚地望著墻上的時鐘。喃喃道，快點下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