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母親

戴月華

昨晚，我在睡夢中見到了您。您腰扎紅綢緞，踩著歡快的音樂，眉飛色舞在市民廣場上同一群老大媽表演秧歌，輕盈地向我們全家款款走來……

一年前，母親扔下父親和我們兄妹五個永遠地走了。那天，天氣預報有雨，卻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父親深情地凝望著潔白的天空對我們說，你們的母親一生勤勞善良，厚道老實，連老天爺也為她痛哭戴孝呢。

在母親七十六年的人生旅途中，有三分之一的生命是在輪椅上度過的。一次又一次腦血栓把高大結實的母親折磨得耗干了全身的力氣，先是左手、左腳不能動彈，后來發展到失聰、失語……看著母親慢慢地在輪椅上變老變呆，我們做兒女的心如刀絞，恨自己回天乏力，只能每天在悉心的照料中幫助母親減輕無法言語無法呻吟的痛苦。

母親的善良在我們生活的地段是出了名的。自我懂事后，每每聽到左鄰右舍說東說西，只要提到我的母親，大家都異口同聲地提高嗓門：那個老楊啊，是個寧可虧自己也不虧別人的老好人實在人。的確，鄰居哪家有個頭痛腦熱、缺衣少穿的，她總是熱心相助、慷慨解囊。即使不認識的陌生人也是古道熱腸。那時我家住在街道旁，人來車往，農民們到幾十里開外的城里賣自己加工的竹籃、掃帚等農用工具，每到中午時分，這些農民大多干巴巴地啃著面餅干糧。見此情景，母親總會熱心地遞上茶水，夏天還會把人家請到家里避避暑，甚至叫我和弟弟讓出躺床給他們打個瞌睡。對此我和弟弟經常生氣地咬著耳朵嘟囔著：總有一天咱家要成了免費的旅館。不出所料，一個嚴冬的傍晚，母親真的領進一名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年輕女子。在全家人竭力的反對聲中，母親還是固執地將我趕到了姐姐的床上，然后給她換上了姐姐的衣服。住了半個月，女子的父母找到我家，見到因受刺激而患上精神分裂癥出走的女兒，正穿戴整齊地同母親一起高興地擇菜，當時感激得跪地不起。十多年后，我推著輪椅上的母親去郊區遠方親戚家走走，透透新鮮空氣，竟然在村子里碰到了這名女孩，女孩當場就認出了已被病魔折磨得又老又滄桑又呆癡的母親，并把我們拉到家里吃中午飯。看到她和丈夫以及兩個子女溫馨融洽地相處，我偷偷地擦去了愧疚的淚水。

我在五兄妹中排行老三，上有哥姐，下有兩個弟弟，按理說一頭一尾最討父母的歡喜。由于我生性文弱，且自卑多淚，或許會哭的孩子真的有奶吃，從小到大父母寵愛有加。恢復高考后的第四年，我憧憬著踏進大學校門，結果未能如愿，違心地走上了工作崗位。為此除了上班，我再也不出門框半步。母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閑下來總是陪伴左右。突然有一天，只念過掃盲班的母親雙手擺在身后一邊走一邊苦思冥想地來到我的書桌前：女兒啊，條條大路通羅馬，你沒有能走進有圍墻的大學，還可以在業余時間上沒有圍墻的電大、夜大，有老媽作后盾，你盡管無憂無慮地工作、學習。聽了母親的話，我瞬間開了竅，再次捧起書本，考進了半脫產電大。原來，為圓我上大學的愿望，母親多次找到我曾經就讀學校的班主任。后來我成家立業，丈夫在外地工作，母親擔心我獨居冷清膽怯，又將婚房做在家里。我就像長不大的孩子，在母親的翅膀下，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熱乎乎的一日三餐、洗疊得干干凈凈的衣服。那時，母親經常在忙碌的洗衣做飯當中，放下手中的活計，緊攥右拳，拍打前額，笑著告訴我：打打頭感覺松動，覺得不沉不暈了?，F在回想起來，其實當時母親已患上腦血栓了?？墒俏疫@個跟前的“小棉襖”卻如此地粗心大意和自私，任母親的病情在日積月累的勞累中發展、加重……至今我只能在愧疚、遺憾的糾結中，用淚水洗刷對母親的不孝不仁。母親，您能諒解女兒嗎？

母親過世前的五個月，我住院動了手術，躺在病床上的六十天，切身體會到了母親整天坐在輪椅上動彈不得的痛苦。因此，天天盼望著早日恢復，回到母親的身邊，為她揉揉肩、拍拍手，推她出去曬曬太陽、看看街景?？僧斘彝崎_家門，母親又病情加重，昏迷在床，頓時我淚流滿面。無法表達的母親，六十天來在輪椅上想女兒想得太累了、太困了，或許只是暫時躺在床上調養休息，可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母親再也沒有能夠醒來。

母親，又是新的一年。昨晚，我在睡夢中見到了您。您腰扎紅綢緞，踩著歡快的音樂，眉飛色舞地在市民廣場上同一群老大媽表演秧歌，輕盈地向我們全家款款走來……

我們想念您，親愛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