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記憶

俞強

穿越經歷中的雨季

曾經在蒙蒙的雨中一個人行走了很久，是因為多雨的季節總是澆滅內心的珍藏，使我漸漸學會用平靜的心境去面對那段曲折而孤寂的幽徑和歲月：是因為記憶像天空和周圍那樣總是籠罩著那一片長拂不去的陰霾迷霧。

曾經在黑暗的走廊里徘徊，保持緘默。因為前面等待我靠近的地平線。黑夜過去之后并非是令人耳目一新的黎明，曠無邊際的黑暗仍然包圍著我。吞噬著我。不要為一朵被暴雨折斷的蓓蕾而惋惜，不要為一支剛剛點燃的燭火倒在風的懷里而哭泣，因為我早已習慣這黑暗中的際遇，早已學會用一個啞巴的方式去面對世俗的斥責。

一棵樹穿越暴風雨的閱歷就是我的閱歷，它注定我的道路比別人更加孤僻、曲折，我的天空和夢境比黑暗本身更加陰沉。它足可以解釋我詩歌中的落葉、蟲鳴、冰雪和無法用最準確的詞描述的哀愁，也是我想告訴你、走近你的緣故。因為，守衛心靈的籬笆，曾經在抵御外敵入侵的同時，也囚禁了自己。

一首詩，一幅畫，一支歌……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會在相互交融和掩映的瞬間達到美的和諧。我越來越覺得在你的目光里閃爍著我久想尋覓的晴朗，與生命對我最初的承諾。世界上沒有一棵樹，有兩片形狀完全相同的葉子，而千姿萬態的葉子都擁有一條共同的根。溫暖的根須牽動著我內心的歌，它迅速生長，使黑暗和寂寞皴裂，它就要沖出冬眠的土地，使雨季長出一串累累的果實。

我這樣熱切地企盼著，是因為我雖然在迷蒙的雨中獨行了很久，仍然想掙脫雨季和黑暗的封鎖，抓住那心中的彩虹。

月光下的記憶

晴朗的冬夜，又把美好的感覺喚回人間，記憶中干癟的花朵，又充滿了馥郁的水分和光澤。夜已深了。街心公園和巷陌之間的情侶的步履在夜色中逐漸消失。遠方，那一扇窗戶里響起薩克斯寂寞而又迷人的旋律。

這時候的天空，只屬于孤獨者一個人的，大病初愈之后，一輪月亮變得如此渾圓、皎潔、透明。它所達到的境界改變了我對以往人生的種種想法。打開辦公室的窗戶，那片草地原是孩子們嬉戲、喧鬧的地方，現在成為我遠眺中最沉靜的一部分，透過墻垣、屋頂和樹枝，夜晚給我的月光或者內心提供了如此廣袤、博大的場所。在那朦朧而又氤氳的氣氛里，蟄伏著我一生夢寐以求的向往，它們離我近在咫尺，又如此遙遠，猶如樹影、花香、一陣倏然而過的微風，那些別人眼里的虛幻，竟是我一生所摯愛的實在和美。

舒伯特的月光在窗外的草地上譜寫迷人的樂章，連往昔的憂郁和痛楚也充滿詩情畫意。夜色向四面八方展開，空氣是凜冽的，不過它使整個冬天變得凝重、澄澈，在裹滿寒霜的樹枝掩映下，這時候更加接受我的心境。那些被白晝疏散、淹沒的聲音，在夜色的扶植下，漸漸集中起來，積蓄成一股力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激越，把黑暗中那些密封已久的隧道重新鑿穿，揭開那些把真實的思想包裹得透不過氣來的面具，卸去那些被經歷壓迫得幾乎就要折斷的記憶，輕易地沖開理智的閥門。化成壓抑已久的巖漿，噴薄而出。讓我再一次耳聞目睹昨天的微笑和啜泣，是如此真實感人。應該感謝生活，它給我帶來曲折又值得懷念的閱歷，應該感謝苦難，通過美的光合作用，為我創造了無數寶貴的財富和生命的葉綠素。

云：光與影的水土之戀

云，從何處而來，又向何處而去?云在泥土、河流和萬物之根抑或莖管里閃耀，輕盈以及凝重的步履被陽光與空氣大面積地傳遞。一只春鳥向高處飛去，一枚秋葉墜向地面；云像守住自己貞操似的守住了永恒的秘密。

云，大地和天空心愛的女兒，生靈的乳母與情人，在地為水，遇寒成雪，滿天閃爍的雨是她舞蹈的腰肢和綠色的夢，同繞著春節、瓦背、五谷和民諺。女人頭頂的陶罐晃動著云的倩影，男人的兵刃反射著云冷色調的憂悒。云是歷史的手帕、力量的源泉，拭去了人類多少苦難或者幸福的淚水，充盈了炊煙、道路和風中的旗幟，走向成熟與縱深的曲線。

從陽臺、鐵窗、草原的邊沿，從峰頂或者一塊溪邊的石頭上看到云，從斷云，從水的倒影或從一個少女的瞳仁陷入遐想時看到云，云千姿百態，奇異詭譎。云擁有無數個角度的仰視，總在高處漂泊、尋覓，向存在的時間發出共同的質問。然而，云總歸是云!

青銅器在水底靜靜地生銹，閱歷不堪重荷，只有云才能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云，萬物的圓圈或者中心，超越時間、地域與種類。一切的故事從云開始，一切的故事從云結束。云，從來處而來，向去處而去!

畫馬

一聲長嘯，臨空躍起。一片模糊的墨痕和線條，便化成一匹輪廓分明的駿馬，從我的筆端奔突而出，那火焰般揚動的長鬃，把心中所有的陰影，燒為灰燼。胸中所有的愁悶和屏障被突突的蹄聲，擊得粉碎。

我在一個人的房間里畫馬。

我在騎手紛紛離去的時代畫馬。

這飛馬長嘶著，越過千山萬水，越過無數平庸的柵欄，在我的渴望中尋找飄然不群的姿勢。那馳騁萬里的沖勁，拔地而起的氣魄，好像是盛典中的樂器，達到高潮，又似前進中的萬鋒，長驅直入。瞬間，我看到了自由靈魂的舞蹈，生命深處最生動也最具力度的象征。

畫馬，用我多年的緘默和夢想。

畫馬，用我貯藏已久的熱血。

畫馬，用我一生不可折斷的意志和信仰。

我要騎上這匹馬，向心靈最僻靜的角落出發：

我要騎上這匹馬，緊隨一朵白云遠遁的方向。

那里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天遠地闊。

那里是我久違的愛人的家鄉，鳥語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