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父母及其他(組詩)

蔣志武

瘦下去的父親

干旱的氣焰未消

父親在池塘邊躬著背

舀水施肥驅鼠

稻苗一天天長起來

綠油油肥肥的腰

引來風兒羨慕

六十歲失眠

因為牽掛農作物

烈日下的父親

荷煙一斗接著一斗

像升起的炊煙

也像燃燒的火藥

父親瘦下去了

腰沒肉腳沒勁

踩在泥土上的聲音

小于鄉間的螞蟻

或者踩不死一只螞蟻

我對父親說你別

太辛苦休息一下吧

父親搖晃著身子

一下子又不見影了

輕輕的像一陣微風

刮到了稻田里繼續

除草施肥舀水

一把編織好手

碗口粗的竹子

鐵匠鋪里的利刀

父親一手編織的絕活

三十里鄉間無人不曉

春夏之際父親最忙

預訂簸箕的人絡繹不絕

父親笑臉相迎敬酒

招待答復交貨日期

砍竹剝皮拉竹絲

打底編織父親

有條不紊地勞動著

一對對結實的簸箕

從在他手中產生

父親笑了并將

微笑送到鄉間鄰里

捶捶背揉揉腰

父親從早忙到黑

沒有停歇過而簸箕的

質量從沒有改變

父親總是在編織中

將自己打造成一對

精致與結實的簸箕

為辛苦的農民挑回

來之不易的豐收與幸福

留守鄉下的母親

父親來城后只剩下

母親一個在家操勞

她要耕耘家里的

三畝六分田四畝七分地

還有家禽果樹

清早太陽還在

捏揉血紅的雙眼

母親吱呀打開木門

淘米洗菜燒柴

生火做飯幫孫女

穿衣洗漱打扮

要趕在學校開門之前

將孫女送去讀書

糊弄幾口飯母親

下地除草挖地

消滅作威作福的害蟲

紅薯地要松土了

還要加點人工肥

然后帶些雜草回去

喂養魚池里的草魚

一抬頭黃昏

籠罩了山間孫女

又快放學了母親

連臉都沒來得及洗

又趕往山邊的小學

鄉下的母親一天到晚

忙碌一個人把家

操持得整整潔潔

豐衣足食紅紅火火

我知道在空寂的鄉下深夜

母親在想她的親人

她的兒女在構思

我們回家熱鬧的場景

母親突然笑了像鄉村

漫山遍野的杜鵑花

一樣紅艷一樣動人

父親和農具

秋收剛結束父親

馬不停蹄將農具

一件件放入池塘浸泡

父親彎下身子打著

赤腳一遍又一遍

將農具洗刷

從沒見過父親

洗過衣服洗過碗筷

但我從父親清洗農具的

姿態上感覺父親

將農具當成了寶貝

當成了生命的寄托

干凈的農具按順序

擺在曬谷場上整整齊齊

像父親播種的腳印鐵器

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

閃耀著榮耀而后

父親將農具一件件

掛在農具間掛在

深入泥墻的木楔上

當這些農具安靜地

閑在了冬季里父親的

煙卻越抽越多干裂的

咳嗽聲在黝黑的農田上

震蕩驚醒了泥土

驚醒了雨季驚醒了

又一個播種的春天

我 愿

我愿把生命報價

給時間我愿把思想

承包給黑夜我愿把

留在體內的血液

以毫升測量我愿把

一切有價或無價的事物

以快遞的方式寄給

三十年后的你

我愿廝守這塊貧窮的

土地我愿提著紅薯酒

在村莊里晃悠我愿

喝干一井水以桶來計算

我愿把錯過或者即將

到來的時間以書信方式

寫給還在村莊里

沉默寡言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