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斷有誰聽(外二章)

楊靜

夜已深了。屋子里很涼。窗外人聲漸消。有垃圾壓縮機運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沉悶、焦躁，如同一頭猛獸，對鎖定獵物進行瘋狂攻擊。我關了燈，窗外慢慢亮了起來。有路燈的折射、星月的微光點亮夜空，是那種透明的朦朧。

今夜新月如眉，透過薄薄的紗簾影射在地板上，格外有種澄明的美。這樣的夜晚，我通常失眠，總是剛躺到床上，仿佛黑暗的降臨必然帶著翅膀似的，思緒也隨之飛揚。許是白天看了馬新朝老師博客上一幅書法作品的緣故，此刻，腦海里盡是岳飛的《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當下一陣發怔，就那么躺著，癡癡地沉浸在詩詞營造的意境中。我不知道，一千多年前的南宋，有這么一個夜晚，怒發沖冠的岳帥，怎么會寫出如此憂思沉郁，甚至有些消極的詩作呢？

如我此時的心情。只是我沒有披衣而起，沒有獨自轉悠。身在異鄉的人，深夜，是沒有勇氣面對黑暗、面對周遭的陌生和冰冷的。但我感同身受。曾讀過阮籍的“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曹植的“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露而至曙”，大抵也是這種心境。

看來，夜不能寐的人從古到今都是大有人在。只是引起不寐的原因不同。岳帥是為了國家利益、民族氣節，是形而上的不寐，阮籍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屈從于司馬政權；曹植則是為了心愛之人，當屬形而下的不寐。而我，只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而殫精竭慮，就是不入流的不寐了。

仔細回味岳帥的詞，更驚詫于他的詞風轉變之快。從縱目乾坤、熱血激蕩的《滿江紅》到語低聲咽、頹廢幽怨的《小重山》，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我想，大凡一個人心境驟變，必是經歷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翻開史書，知道了《小重山》是在岳飛失去軍權、無力回天，并陷入與朝中大臣、諸將領各不信任互相拆臺之際，胸中抑塞，抒發的一種無人可訴、無可奈何的凄愴情懷。

有點明白了。一句“白首為功名”道盡了岳帥詞風驟變背后的玄機。想來岳飛活著的終極目的，一定和杜甫一樣，是“奉儒守官，”蕩盡倭寇的，是“義”字當頭，要用一生來報效國家的。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義”強調人必須獻身社會，活著的意義就是要履行奉獻社會的義務，類似宗教般虔誠的信仰，也就是要為社會、為民族鞠躬盡瘁。這樣的人生很偉大，但也很悲壯。

孔子曾曰，富與貴人之所欲也。可否這樣說：人生的價值就在于追求功名利祿呢？我想大致是這樣。連“純正不曲，書如其人”的岳元帥，也感嘆“白首為功名”，何況平凡如我這樣的庸俗之輩？

無人能訴。每個人心里自有隱秘的苦。人類自從有了思想，痛苦就一直沒有中斷過。思考越深痛苦越深，就越渴望有人可以傾訴，最好是那種靈魂上能相互依附的，能欣賞、理解、洞悉彼此內心的人。只是“知音少，弦斷有誰聽”？這種心靈尋求理解而不可得的悲苦，即使錚錚鐵骨的漢子也無法逃避啊。這如此凄美、悲涼的心境，何其悲哀呀，人只能有一個人生，那些想擁有的，今生得不到，就永遠也得不到了。

幾聲清亮的雞叫聲，穿透夜空，驚回了我的千年夢。索性攬衣起身，掀起紗簾，月已西沉。窗外霜霧斑駁，萬籟俱寂，街道有些陌生的空曠。

惟有一顆寒星和千百年前一樣在大地上空熒熒閃爍，清醒地孤獨著。我知道，天快亮了。

月之況味

下班路過十字路口等綠燈時，偶然抬頭，在高樓的夾縫里，竟然看到了一輪圓月！有些不真實，在黑夜降臨的臨界點，在嘈雜而混亂的街頭，車燈、霓虹燃燒的景觀中，實在難以想象月亮那種凝定的沉靜，脈脈地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天空中浮著一抹幽暗的碧藍色，像深海，似乎蕩漾著一種令人熟悉而又親切的味道。

月的旁邊是一顆星星，亮晶晶的，像嬌小的女兒，纏繞著寵她愛她的母親。

記得小時候，每當有月亮的晚上，尤其是秋收時節，全村的人差不多都聚在了打谷場上，高高的稻草垛像一座座小糧倉，人們都不帶凳子，蹲著的、站著的、隨便抓把稻草往屁股下面一塞就盤腿坐下的，那些貓啊狗啊四處亂跑，扎著堆往人群里竄。石碾子早被孩子們霸占，你爭我吵地鬧得不可開交。這時候的大人們很少有訓斥孩子的，男人們吧嗒著旱煙袋，女人們趁著月光納鞋墊、織襪腳，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收成，誰誰的玉米今年“治住點”了，誰誰家勞力多今年大豐收了，那誰誰游手好閑，連個媳婦也說不上，今年又要喝西北風了。

月光下，我靠在外婆懷里，總是弄不明白月亮為什么老是攆著我，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我盯著它，它也看著我一動不動。那時候的月亮很大，銀白色，浮在幽蘭的天空之上，離我很近，格外有種輝煌的光芒，遠處的山丘、隱沒在草叢中的小路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有時候，我和小伙伴們會跑到不遠的山坡上，想離月亮更近一點，有時候拿著手電筒照射月亮，想把月亮看個清楚；有時候又為月亮究竟攆著誰走爭吵不休。不過我堅信月亮是跟我走的，因為每次被外婆牽著手回到家中，月亮正好停到我家屋頂。

記憶猶深的一次，是蹲在稻田邊偷吃瓜果的情景。月下的稻田很安靜，白日里青油油的稻子此刻變得幽暗，不遠處的小山坡被淡淡藍色霧靄籠罩著，風一吹，稻田里水波隨著稻子輕舞飛揚，撒著點點碎銀。我們洗著、吃著，誰也不說話，“咔咔嚓嚓”的聲音合著秧雞偶爾的鳴叫，格外有種空曠的動感之美。那夜的月光是難以形容的，仿佛一棵稻、一葉草、一條路都有銀光緩緩滲出，更有一只只螢火蟲提著燈籠來湊熱鬧，那一刻，好似無數的月亮都跑到人間來了，到處都是光明的氣息，心里頓時有種很亮堂很踏實的感覺。

如今想來，童年時光是如此的單純美好，像鄉村的月光般清明透徹，每一個細節、每一種體會和記憶在時光的長河里歷歷如繪，可那種純凈澄明的心境卻再也找不到了。當我隨著永無盡頭的茫然奔向下一個路口，一剎那，人流車流嘩然醒來，那種無法言說的落寞，瞬即襲來，在紛亂躁動的場景、閃亮的霓虹和刺耳的噪音中，我深刻地感受到了孤獨，感到了這個陌生城市繁華榮光背后的泠漠質地。

快到家時，我再一次抬起頭，看到了懸在摩天大樓一角的月亮。它那么無助，離人間很遠，有些營養不良，疲憊地耷拉一張沮喪的臉，一點也不美麗。唉！好像我昨天才親近的月亮，今天就被時光的毒手侵蝕了，失去了光華失去了柔善，失去了它獨有的莊嚴澄明之美啊！

月到天心

那夜的月光很白。天是青藍色的。夜空飄著青草澀澀的淡香。河柳的影子層層疊疊地倒映在水面上。風一來，影影綽綽，妖嬈得沒了形狀。你的白襯衣被月光美化的像一個夢，在看似空蕩的河岸上四處漫游，你的臉明明暗暗，在微光里搖曳，棱角分明。

你斜靠在一塊石頭上，身邊是婆娑的柳枝，月亮恰好漫步到天心處，望著我們，專注而溫情。你的眼睛閃著柔善的光，帶著小小的喜悅。白襯衣被你搭在柳枝上，像一面白旗。你說：你是必勝客，我是永遠是你的俘虜。

你知道的，我最愛這一晚的清涼。只要有你，和你周遭一切可見的事物，樹木、河流、遠山，甚至青蛙和蟋蟀的叫聲。還有這月色夢幻般的光暈，你浴著月光的胸膛。

有風吹來了，看到水波輕輕揉醉點點星光，心也跟著恍惚了起來。在這初夏的夜晚，輕漾的心里，是愛，噴薄而出，這份愛就像一支點燃的印度香，使人激動，并在沉醉中找到安寧。

我何嘗不是呢？那次爭執之后，我負氣跑開，發誓再也不理你。那是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只有微明的星光。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在黑暗的路上，不顧你在身后大聲地呼喚。在一座石板橋上，你拉住了我，腳下流淌的河水輝映著夜空熠熠閃光的群星，河邊幾叢茂密的蘆葦在夜風中竊笑，你的聲音好輕，像水面浮著的一層霧。

突然愛上了這樣的時刻。有宿鳥從夜幕中飛起，帶著一陣風，然后飛向遙不可及的夜空。是你溫熱的懷抱，滾燙的唇，瞬間融化了我刻意冰凍起來的冷漠。

記得有人說，相愛的兩個人爭吵了，最先低頭的那個人就是天使。一絲甜蜜，不覺在心頭漾開。看著你扭傷的腳髁，我的淚，悄然滑落在你的唇間。一直被真實的愛所包圍，被沉穩的幸福所淹沒，我怎么渾然不知珍惜呢。

月光中的你，給我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我覺得內心的溫柔和真實近在咫尺，月光、星子、河柳只能是旁觀者。我的臉貼著你微涼的胸膛，聽著鏗鏘有力的心跳聲，像是你在不斷呼喊我的名字，你眼中柔善如月的溫情，讓我心底柔軟的水草無法遁形。

遠處不知是誰放起了煙花，天空一下子絢爛得近乎奢侈。你興奮地拉著我的手：快看，多么美妙！你的手總是那么溫潤，帶著陽光的余溫。而煙花多像一樹落英繽紛的梨花啊，我說，只是有著悲涼的氣息和寒意。

短暫的美麗、一瞬即永恒。一剎那就涵蓋了一生，何其的悲哀呀。我們就這樣呆呆地望著滿天的煙花瞬間消失于無形。我突然感到了無奈。有大片的黑向我涌來，哦，月亮已隱進云層，時光在不知不覺地流逝，在我們還沒有警覺的時候，就失去了選擇的權利。

喜歡看你肩披月光的樣子，喜歡那樣的夜晚。

很久以后，我還是一再回憶起那夜的你，寬闊的胸肌漂浮在月光中的摸樣。魅惑、性感。激起我心底隱匿的無限的憐愛。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男性的陰柔之美也是一種致命的誘惑。原來，我也可以是你的天使。

當我獨自面對著微涼的夜色，我只記得彼此在月光下的真實，那澄明純凈的美好心境。盡管煙花綻放時的輝煌，月到天心處的浪漫，只是紛繁人世間，那短短的、一瞬間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