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積林的詩

梁積林

在那里

從烽火臺上下來后，我內心里甚至于

一次巨大的朝拜

那老漢在一個暗室里抄著經卷

豆油燈像是一粒剝開的朝代露出的核

林地里，一枚枚紅棗重復著一次次

落日，我甚至重復過

一只燈籠被十五刮傷的距離

我們住在了板橋鎮上的一個村子

一只夜鳥，像是刮痧，不停地，叫了一個晚夕

有時候，我們經過一個破敗了的廟宇

靈魂出竅的空殼，灌滿寂寞

有時候，我會在一座橋上又站了一個下午

看那個女人在砍倒著一株株黃舊了的玉米稈子

說不出的傷痛和感激

鄉村夜

杏林里有一只白羊

美麗白羊，溫暖世界的燈光

蒂落的銅幣，在黑夜里流通

焉支山一帶的大麥已收割完了

坡路上響著刮木聲聲

比霜降來臨早的是惆悵

比惆悵來臨更早的是掛滿麥芒的衣裳

父親把一包塑料包著的洋芋放在了案幾

掛通的電話通向新疆

風，把夜

吹鼓吹胖

致昌耀

祁連的上空

有一團凝目。那塊云

和你受過傷的腳踝的疼

發黃的書翻開著

有一坨生銹的蠟泥

你趴在一個土墩上寫信

一封是寫給組織的

一封是寫給伯父的

一封是寫給不識字的楊尕三的

你想去西寧

可你失血過多的心卻像一盞

固執的燈

在荒甸，在善良的墳塋尋覓

開出的處女渠沒有淌過一滴水

只能流罪過，和

僅僅煲有一點溫暖的清淚

你把你的身體的一封舊信

投進了空城堡的郵筒

收到的卻是時間的一聲聲呻吟

不提那么多了

你可以在便帽檐上別上300CＣ的月光

穿走在草原、戈壁、海子

想想你的土伯特女人和三個孩子

想想桃源和空白的意義

關閉太陽

關閉月亮

關閉一塊焦黃的干糧

關閉你

也關閉

我

搡倒多米諾骨牌

然后把那束月光

栽種在西域大地上

澆上最后一滴血

開成一朵

絕世的孤獨

月 亮

月亮像口井，月亮在掘進，掘出

詞語，山川

解凍的河流和一個人的遠行

月亮在掘進

從村莊到村莊如同從自己的心到自己的心

穹隆下的馬匹：絳紫或紅

那是九月的馬匹，是把遠還給了遠的馬匹

是把嘶鳴還給了閃電的馬匹

月光如一層厚厚的粉塵

月亮在掘進

如果我是一個硯臺

那么誰是一頂墨

研出黑夜的黑

研出比白黑的黑

研出比黑更黑的黑，如同居住在這個世界上黑夜

里的一間黑木屋

月亮含在嘴唇里

自畫像

我想起我在北方的河流邊

卸下馬鞍，緊了緊靭繩

坐上去

看滿灘里風吹芨芨百舸遠行桅桿濟濟

落日

像匈奴人煨著了的篝火，像我慢下來的朗誦

和心跳

母親的彎腰

父親絞著轆轤給新一天上緊了發條

樹杈里的胎衣

或者明朝

霜落堂屋

霜落曬場

一群咕咕的鴿子像是做著皮活的皮匠的胸膛

腿折了那是十年前的事

鼻子塌了那是五年以前的事

仇人何其遙遠滿坡的白刺砍伐了種上沙棘

放下老虎，其實就是一把綿軟的凳子

愛該愛的人，看看《瓦爾登湖》

再看落日

我一樣的慢慢老去，然后，慢慢地熄滅手指

大草原，黃昏

月亮，一個帆影，遠到遠

遠到我的內心

多少年前，我手提一匹馬

在黃昏中辨認

一聲聲狗叫像是你打著的一把傘

拒絕雨水

拒絕那些花和山山嶺嶺的靠近

而淚水是在鸞鳥城遺址上蹲了一夜的

那只禿鷲的

燈油

一雙濕了的鞋子

她要橫渡一堆篝火

橫渡一個人的心

（選自《部落》·大眾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