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歷銘的詩

蘇歷銘

開闊地

我喜歡開闊地，不喜歡柵欄

不喜歡金屬和磚石

金屬的柵欄，鋒利，冷光刺傷過我的眼睛

磚石的柵欄，堅硬，窒息中滲透絕望

我喜歡自由，不喜歡阻隔

喜歡超越每一條街道，從不面對死巷

樹木的錯落不會阻攔我的行走

躲閃，是為看清有誰迎面而來

開闊地是泥土的本色，其上的所有裝飾

包括我，會在時間的磨礪中化為粉末，飄散

內 傷

內傷不留痕跡，眼睛是看不到的

它躲在肌膚的里面

或者在骨頭里

內傷不需繃帶，手是多余的

它的疼痛由深處爆發

撫慰無法抵達

內傷是肉體的殺手

卻不去騷擾你的靈魂

最殘忍的罪行

是讓自己消滅自己

火車的旅行

從今天早晨開始

我的腦海里一直奔跑著

蒸汽火車，就是到站時拉響汽笛的

那種火車

它曾穿越十九世紀的田園

把小鎮的愛情帶向遠方

鐵軌觸動寂寞的神經

那些遠大志向的青年

從此客死異鄉

故事沿著枕木緩慢傳來

一顆心在停止跳動之前

堅信著諾言

今年夏天，我會拒絕其他遠行的方式

搭乘久違的火車

無目的流浪。我要讓浮躁的心安靜下來

在座位上盡收鄉村的風景

看看遠山是否有一匹駿馬

棗紅色的，立起的鬃毛迎風飄舞

我將選擇不知名的小鎮下車

走在質樸之中

期待羞澀的眼睛

似水，清洗都市的塵埃

向陌生人祝福

告訴他們，我來自鐵軌的另一端

如果老人們把我當成孩子

我會留下來，一個假期

或者一生

寂 靜

我能聽見雨滴落在窗臺上的聲音

而之前卻從來沒有聽過

行人稀少的落日時分

江邊長堤上，人群失散

他們潛入水中

不再露出表情

我躲在窗子的后面

取消出行準備

在茶杯里放入明前綠茶

我知道雨會越來越大

今夜不會停歇，而且還將持續地大

雨滴從屋檐上滴落的聲音

在噪音消退的時間里

愈加清晰

就像曾經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時在人群中尋找一張面孔

現在回憶一張面孔

卡薩布蘭卡

手機里，除了北京時間

必須要選擇一個其他國際城市

同時作為屏幕的顯示

翻閱眾多知名城市名稱時，我毫不猶疑地

選擇了卡薩布蘭卡

我并沒有到過卡薩布蘭卡

可摩洛哥的白房子

一直矗立于我的腦海里

我知道這緣于一部黑白電影

戰爭的殺戮，納粹的鐵靴

以及恐怖冷光中

遭遇刻骨銘心的愛情

那個叫瑞克的家伙

無法修復心碎的悲傷，但他把通行證

放在曾經共度美好時光女人的手上

看著飛機啟動引擎，機翼在黑暗中

載著他們飛往自由

自己甘愿隨陸地沉沒

六十年后的現在

夜總會里不再有革命黨

毒品和酒精，麻醉所有燈光

大街上晃動的人影

無需躲避黨衛軍的追殺

愛情有時沉淪成狂歡的游戲

每天我都使用手機

都能看到卡薩布蘭卡的時間

我相信瑞克還活在那里

他曾奪走過我青春的淚水

青 春

我想穿上灰布長衫，我想手臂相挽

我想沖破警察的阻攔

站在子彈和大棒橫行的年代

我想走上廣場，我想散發傳單

我想點燃趙家樓

在烈火中把心中的鐵，鑄成巨大的鍘刀

我想切斷心中的幻想，我想拒絕堂皇的借口

我想用白話文書寫激昂的檄文

重新印刷《新青年》

我想倒在抗爭的路上，我想迸濺鮮紅的血

我想圓睜自己的眼睛

怒視政府求榮的退讓和權貴貪婪的嘴臉

我想長出科學和民主的翅膀，我想飛在自由的云端

我想回到青春的激情

把謊言撕成碎片

從早晨開始，我一直在想

向誰討要我的青春，祖國的青春

我想回到九十年前

午夜我踢到街上的石頭

街上的石頭，不算大，否則會傷害到

我的腳趾

我踢到它時，它滾到街的對面

在午夜的寂靜里發出悶響

我喜歡空無一人的大街

幽靈般地漂浮于塵囂之上

嘈雜的聲音消隱在漆黑的窗內

它們孕育著來世的忙亂

邊城是我決裂的撫慰

每次都會剝去恍惚的表情

讓我回到少年時代

心存遠大理想

即便鐵軌的撞擊中常常遍體鱗傷

就像今夜

我踢到一個堅硬的石頭

它在提示我，傷害都在事件的后面

只是無人看見

而我必須要一臉陽光

午夜是真實的現世

彩燈熄滅，星光閃現于浩瀚的天空

我忍住所有疼痛

把腳步放緩，把血脈中的跳躍

逐漸放慢

秋天的飛行

飛行從秋天開始，和候鳥一樣

蓄謀已久地離開北方。把鳥巢留在光禿的樹上

銀杏泛動金黃

風逐一把它們吹落在大地之上

午夜的空中，我看不見河流

那些白晝的光亮，一閃一閃地，成為黑暗本身

遠離機翼之下的丑惡，人類無法痊愈的頑疾

我忘記是其中的一分子

在飛行中，幻覺自己長出翅膀，并不斷地扇動翅膀

在飛的狀態里體驗著絕跡的愉悅

就這樣一直飛下去!我不想成為

墜地的銀杏，最終腐爛于落葉之間

而飛機的輪胎觸及地面的轟鳴聲

把我驚醒，熱浪濕透背脊，瞬間聞到

一股發霉的味道

看雪之前

無意拍打桌面，驚飛桌子上的杯子

它飛在空中

房間里散落哥倫比亞咖啡的味道

而南美洲的叢林，格瓦拉死后再也聽不見槍聲

斷頭臺上沒有英雄

我在想湖泊上靜坐的人，手持紅酒

渴望與河流私奔

一身白衣，在鏡中端詳自己眉宇間的黑痣

一只肌膚上的蝴蝶

在亂世中，始終沒有扇動翅膀

一動不動地守著妖夢年華

杯子的碎片，劃破地面的青磚

清亮的聲音貫穿秋天的夜空

雪即將落下，我開始倒數

出發的時間

蝴蝶繞過土樓

我感嘆他們的先人，挖掘泥土

把土樓壘砌得那么高，顯示出土黃色的威武

窗戶高懸在墻壁之上，一幅幅生動的畫

逾越千年，有人遠望海邊的野火

和沉沒于水中的船。此時香樟樹溢滿香氣

古井里清冽的水，沖泡明朝的綠茶

從茶壺里的茶苔尋找迷路的將軍

他空有大志，在土樓的圍合里

結婚生子，與世隔絕

他把唯一的小路撒上草種，忘記天邊

他要把自己與現世隔得越來越遠

遠得蝴蝶飛來，尋找不見春天的花瓣

繞過土樓蹁躚飛遠

（選自《悲憫》·時代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