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人

江澤涵

老萬在山腰吁了口氣，抹去汗水，腳下是一條鵝卵石鋪的小道，兩旁栽著野花嫩草，很怡情的樣子。

望見前方的豪華別墅，老萬笑了。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迎過來，老先生，您怎么找這兒來了？

老萬說，哦，來看看老朋友。

年輕人俏皮一笑，說，老先生之意是在酒外吧？

老萬尷尬地笑了笑，跟著年輕人朝別墅走去。

這是海湖集團前老總蓋青的避暑別墅，裝修非一般的華美，還配備了一流的監控系統，據說花了三千萬。

別墅外保鏢站了四人，老萬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的牌匾：愛海。但愿這次愛真的能跟海一樣博大。

蓋青在院子里練太極劍，老臉容光依舊，頭發染得黑亮，他打發女秘回房后，說，老伙計請隨意！

老萬坐下，什么也沒說。他認為不必說，連蓋青的下屬都知道他的來意，蓋青就更不必說了。

老萬和蓋青，還有城西紅葉寺的老和尚，三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還有個共同愛好——圍棋。二十年后，一個從教，一個從商，一個出家，而今都是半身入土的人了。

前不久，臺風侵襲了沿海一帶，許多山區遭了洪水、泥石流，當地很多百姓連棲身的窩都毀了。這么多年來，不說雪災地震，光是為了幾個貧民區的事，老萬、老和尚就找了蓋青不下二十回。

蓋青呢，還是繼續撫弄著寶劍，東刺一劍，西挑一劍。

一個小時過去了，誰也沒開口說一個字。兩個老頭是在較量定力呢，不過這沒什么，都習慣了。

哎呀！成了，來了！蓋青笑著收起劍，嗅著滾滾撲鼻的香味。

兩個廚師端來一道紅燒糖醋小豬肘、一條清蒸大黃魚，還有一瓶上等陳年竹葉青。吃喝是蓋青晚年的頭條喜好。

他咯吱咯吱地吃起來，文火慢燉了三個小時，恰到火候啊。老伙計，你不開葷不喝酒的，來壺鐵觀音？

不用。老萬還是淡淡的。

那水果？

我不是來吃來喝的，老萬說，老家伙，說吧，你打算給多少？

嘿嘿，這種游戲咱們都玩了幾十年了。

老萬面色一紅，不說話。

蓋青抿了一口酒，打賭你也還是輸多贏少。

你都快七十了，還大魚大肉，養小姑娘，嫌命長么？去了這些就能省下一大筆錢。

蓋青臉一仰，一杯酒下肚，說，我知道這次災情嚴重，我給五千。

什么！？老萬伸出兩根手指，二十萬對你來說，也是九牛一毛。

窮人、災民跟我能扯上什么關系？他們窮，我富，這是個人的成就；他們遭難，我平安，那是造化。

老萬急得跳起來，誰沒個危難的時候，做善事，還會對你名聲不好么？

好名聲是靠扔錢么？我賺來的錢，我愛怎么著都成，就是不能平白無故給別人！這是我立的鐵規矩！

老萬語塞，你行，你真行！

老萬沉寂了很久，說，好，咱們再賭一回，還是斗下棋。

棋藝我比你高出半分總有吧！

我手頭有個珍瓏棋局，是我跟老和尚精研三年而成，從未在人前演示過，不知道你破不破得了？

蓋青緩緩放下筷子，吐出一口氣，好，徹底些，我們立字為據，你若輸了，今后可不準再為這種事來找我。

老萬擺好棋局，蓋青叫了兩名日報記者，把對弈的經過都記錄拍攝下來。

開局老萬就大占上風，可二十個回合后，就漸漸感到吃力，汗水不斷滲出……一盤棋整整斗了五個小時，最后老萬以一子險勝。

老萬笑了，連叫好險好險。

蓋青也笑了，笑出了一臉春風。

第二天日報頭條，刊登了海湖集團前老總蓋青與老棋友打賭服輸，甘心捐款二十萬的報道。

老萬仔細回想了當日斗棋時的每一步，覺得珍瓏棋局還有幾處小破綻，就找老和尚研究，并說起打賭一事，才知個中曲折。

原來老和尚也找過蓋青。

蓋青的第二喜好就是下棋，老和尚以十萬元的慈善款為要求，把珍瓏棋局演示給他看。蓋青花了一天時間破了棋局。

他們打算找蓋青致謝時，卻收到他兒子的消息，說蓋青過世了，臨終有一句對他們的遺言，我的棋藝始終都比你跟老和尚高！

老萬和老和尚淚流滿面，老家伙，你棋藝高，做人的境界也比我們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