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書(三章)

王迎高

西藏紅石

笑著的陶，涂上光譜的瓷，伸手可及的彩虹，在溪中停蹄的千鐘粟，被水孕的鎂、鈣和象牙玉。

干凈的紅，入木三分的貞，是吸附在堅硬上的知根見底和潤。

在湍急的水澗，在雪域的峽谷，總是有一些被打磨的鐵血漢子，他們面紅耳赤，膚色如漆如釉。

一匹走千里的馬，每一寸肌肉里都有綁緊的熱脹冷縮和鐘擺；一只鈞窯的碎，每一片鱗都是敞開胸膛的心心相印和紋脈相通。

用高原的天光，可以照出一個人的融雪和心無旁騖；用海拔的風速，可以蒸騰一條泉的持重、沉穩、點石成金和淵。

一塊鋼，總是在晝暖夜冷中裸露鋒利和義不容辭；一節藕，用蹉跎的混濁洗去塵埃，亮出骼和矛尖。

讓我們記住這個世界還有這樣一群人，他們經年累月忍耐在自己溫差的家園，他們不留名、不攀比，他們捂著胸口，知恩圖報、跪拜永遠。

時間說：一塊銅，用得久了，會發出紅光和炫目。

大化石

惟妙的峰，滲透的雪，凝固的虹和沉魚落雁。

在你的水下，瓷屏住氣，釉蠕動斑斕，凸豐盈溫馨和風情，凹近緊遠松和近詳遠略。

隱約在骨頭里的厚，堅硬況且明艷；韻在肌膚上的滿，蝕變兩億年中的暖冷和時隔。

讓我們記住那些沉睡在河底的形、色、質和紋，他們每分每秒、不分晝夜地接受水急的滌蕩，他們把剛跌宕成柔的“飛燕之膚”，把棱觸摸成有致的“玉環之體”。

他們在水深三十米以下加持內心的羔羊和廟宇，他們用湍急和刷，清除肉身的浮躁和塵沙。

他們將體內的火熄滅成玉化的金黃、褐黃和棕紅，他們用體重的下沉來俯拾生活底層的古銅、翠綠和陶白。

他們以紅水河為床，巖灘為屋，用深淺各異的割舍來生長硅質和氣質，他們視潮水奔騰和浸染為得天獨厚和渡；他們層狀構造，把光陰濾成花紋，把掠影畫成圖案，他們崇尚寶氣和清氣，心清為妙香，他們在心捧出的那個時辰將最美的相遇呈現。

他們，不管是如約而至還是默默等待，不管是一尊、一座、一塊還是一方，他們都可以在歲月的淘洗中洗出光潔和孤絕，洗出璀璨和剛出水的芙蓉。

孔雀石

凝固在骨子里的日出、溪水、雨虹和百鳥之王。

哪里有愛的色彩，哪里就有情的沉醉、紋理和葉脈。

要用多少自信和時間，才能將生活的吐艷綻放成色帶、絲帶和光帶；要接納多少擠壓和碳鹽，才能彼此蝕變成同心層和纖維放射狀。

一枚河蚌張開肌體，是為了把一粒光的種子植入胸膛；一塊鐘乳石萬年億年的濕潤積液，是為了長出堅硬和隱忍。

一棵樹的責任，是綠，綠得青，綠得翠，綠得濃和正；一葉荷的睡姿，是傾聽，是風中帆、雨中傘，是杯中茶的唇語，是桑田的麥地和稻香。

把一道閃電折成九曲十八彎的回形針，把一塊礦銅流化成想你的苔蘚和越鳥，把滴答作響的鐘表走成愛家人多一點、愛別人多一點，把吉祥、美麗、善良和高貴寫成在白紙上趕路的詩歌和膽汁。

藕的脆，絲連心不愿分開；玉的碎，格子花里有肉體的劃痕和蟬鳴，有穿心的告白和秋水長天。

繭說：被磨的石頭會發亮，會長出扇形、羽冠和一身妖姬。

（選自《詩潮》2012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