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強
“說真話”本來是文學的基本要求,說真話、說內心的話、說自己的話,這樣的文學才有生命力、才有意義。然而,在當下的詩歌中,“說真話”、“說人話”的作品似乎正越來越少,而相反,假話、空話、套話、神話、鬼話、廢話充斥、泛濫,這種狀況不能不說存在著嚴重的問題。
現在的詩歌寫作陷入極度的曖昧和混沌之中,亂象叢生,充斥著虛假、虛偽的寫作,我認為有如下幾種詩歌寫作現象與“說真話”精神背道而馳。第一種是“偽鄉土”寫作,大批的詩人寫農村、寫鄉土、寫自然,但是這些寫作者并不是真的認同農村、鄉土、自然,希望“回歸”農業文明,他們絕大多數生活在城市里,一丁點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這其中絕大多數的作品,既沒有時代特征和現實針對性,也沒有精神立場和價值超越性,它們其實只是一種自我按摩、自我撫摸,是一種虛假的寫作,故而可以稱為“偽鄉土寫作”。這樣的寫作之所以能夠流行起來,一方面是因為它能夠舒緩、釋放現代社會中人無所不在的緊張感、壓抑感,在虛擬的空間中得到一種精神撫慰,滿足了某種“文化鄉愁”的想像和休憩。同時,這樣的寫作只談“風月”,無關“現實”,“政治”上是安全的,因而能夠被“主流”所接受(在一些刊物中幾乎成為壓倒性的存在),有“升值”的空間,可能讓寫作者獲得某種進身之階,所以很多的人趨之若鶩,實際上是一種寫作的投機。應該看到,這樣的詩歌回避了生活中真正的問題和難題,回避了個人內心的困境與矛盾,逃避了現實,是一種茍且、怯懦、犬儒的寫作。
第二種寫作是流行性的底層寫作、打工詩歌。底層寫作固然體現了寫作的倫理性,但當它成為熱點,很多人一窩蜂去寫的時候它的問題就呈現出來了。底層寫作我認為其中的絕大部分是無新意、無意義的,是跟風和趕時髦,與前面所說的偽鄉土寫作一樣,同樣是一種功利和投機行為。這其中的情況也很復雜,有的寫作者確實有底層經驗、有“生活”,但問題是他們沒有自己的語言,而是在用公共話語和公共抒情模式來進行寫作,仍然是公式化和概念化地寫底層,沒有提供新的東西,是一種無謂的重復。另外的一些寫作者則是現實社會中的“既得利益者”,其中不乏官員、老板、企業高管等,很多人至少已經是所謂的“中產階級”,他們也來大寫特寫底層,而他們的問題是根本不了解底層,也缺乏真正的底層情懷,而只是在虛構底層、消費底層,這樣的寫作是一種獵奇、征用。就目前所見,絕大多數的所謂底層寫作、打工詩歌中沒有個人生命情感的貫注和投入,沒有個人的發現和穿越,只是一種生活表象的展覽、似是而非的控訴和假模假式的關懷,其寫作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引起體制的認可,并從主流體制中分得一杯羹。這同樣是一種虛偽、虛假,甚至荒誕的寫作。
第三種可以稱之為語言烏托邦主義。這種寫作對語言極為講究,耐心打磨語言,注重詩歌寫作的難度和技藝,但是,卻往往不知所終、不知所云,語言的細部很美,但是沒有整體,無法傳達出有效、有意義的信息,自身被自身消耗掉了,僅僅剩下了語言的空轉、空殼,這樣的詩歌是無效的。這種寫作注重所謂的知識、經驗、技藝、難度,但是欠缺情懷、性情、及物性、有效性,過于精英主義,過于封閉,拒絕了與此時此地的當代生活的交流與互動,我認為這是得不償失也是本末倒置的。這樣的寫作實際上只是在搬運和堆砌語言,制造某種語言奇觀,是語言上的本質主義者、游戲主義者,詩歌只有語言維度,卻缺乏人生、靈魂的維度,或者說,缺乏一定的人文屬性,因而意義不大。
第四種,是所謂的口水詩歌和廢話詩歌。這種現象在網絡上最為常見,這是口語詩歌的過度泛化、簡單化、隨意化,也是詩歌門檻降低和詩歌標準失范的后果。但一個常識是,如果隨便說兩句話都是詩了,一切無意義的廢話都是詩了,那么詩和非詩的邊界在哪里?因為很明顯,一切都是詩了,也就一切都不是詩了,詩歌本身就被稀釋,并淹沒到汪洋大海之中。應該看到,這里的“口水”和“廢話”都放逐了意義維度,不具備藝術和人文內涵,它們都并不是“真話”,“真話”是有話可說、有話要說,有自己的發現,有表達的沖動,有意義和價值的追求的,這兩者之間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口水詩和廢話詩與前述的“語言烏托邦主義”雖然表面上不同,但兩者方向相反卻走入了同樣的誤區,實質上都是語言游戲,能指剩余而所指不足,很大程度上是在褻瀆詩歌,是對于詩歌的不尊重。
以上是詩歌中“說真話”的反面的四種寫作取向,如果要從正面談論這個問題,我認為至少可以從兩個層面來進行。首先,詩歌應該與“我”有關、與內心有關,詩人應該有自己的語言,用自己的語言說話,而不是用公共語言、政治語言、教科書語言來進行寫作。詩人應該有自己的話語方式和語言風格,這當然是比較高的要求,但至少每個詩人都應該有這種意識,應該努力拒絕那種假大空、概念化、模式化的語言的規訓和覆蓋,詩歌負有更新一個時代的語言系統的莊嚴使命。同時,“說真話”還意味著應該尊重讀者,應該讓人懂、與人交流,而不是一味暴力性地對語言進行加工、變形、破壞,最終莫名其妙、不知所云,這樣的語言是虛假、自私、無效的語言。詩人應該是“赤子”,詩歌應該說“人話”、說內心的話,在這個基礎上生發詩意空間,尋求詩性表達,而不是自說自話、故弄玄虛。
第二個層面,“說真話”的詩歌應該面向當代、面向現實,有擔當精神和責任意識。詩人應該有獨立的精神和人格,有自己對生活的發現,揭示出時代生活的秘密,說出自己想說、應該說的話。在當今的社會階段,在社會主導機制已經形成極其強大的控制性力量的情況下,詩人更應該承擔起某種使命,詩人應該成為獨立而強大的個體,應該質疑和反思這樣的壓迫性存在,并進行某種對峙和反抗,起碼在精神層面要有這樣的自覺和自省。詩人是社會的良心,詩人應該永遠站在弱者的一邊,關注被侮辱與被損害者,關注弱者(如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所說,“以卵擊墻,我愿與卵共存亡”),哪怕失敗,哪怕被摧毀,那也是詩歌的光榮而不是恥辱。在這個意義上,當代詩歌在面向時代生活的許多公共性命題的時候,并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一定程度上是缺席的。一個社會,如果連詩人都不去說,或者不敢說真話了,那就真的是萬馬齊喑、前途堪憂了。這里的“說真話”是勇氣的體現,是胸懷和境界的體現,同時也承擔了“詩歌何為”的命題。
詩歌語言當然應該是“詩語”、有“詩意”,“說真話”并不意味著“有一說一”、一覽無余,等同于日常語言,也不意味著必須“反映現實”,與現實短兵相接。我們之所以討論“說真話”的問題,是因為我們已經有了太多封閉的、自我循環的“詩語”、“詩意”,卻缺乏“真實”、缺乏“現實感”。應該看到,一方面,詩意、詩味應該是自然而然生發的,是來自內心,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感的,而不應該曲意逢迎、自欺欺人、為稻粱之謀;另一方面,詩歌應該來源于現實生活,與現實生活產生廣泛而深刻的交集,并楔入時代生活的內部,對之作出富于洞察力的表達,而不是“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就當今時代詩歌的處境而言,很大程度上不是時代和公眾拋棄了詩歌,而是詩歌拋棄了時代和公眾,詩歌離開了當下的現實,離開了公共生活,沒有發出有價值、有意義的聲音,社會公眾之遠離詩歌也是勢所必然。就“語言”與“現實”而言,詩歌應該在這兩者之間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語言的美感、創造性、獨立性與現實的指向、責任、擔當是同等重要的,不可偏廢。
因而,可以說,“說真話”表面看是一個語言問題、修辭問題,但實際上不僅如此,它還是一個“現實”的問題、“人”的問題。“說真話”的詩歌體現了更多的性情、擔當、發現與創造,體現了寫作者的人格、情懷和境界,“說真話”的詩歌多了,既是詩歌之幸,也是時代之幸。對于當下的中國詩歌而言,這一問題尤其具有重要性與緊迫性。
(選自詩生活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