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山脊(組詩)

雪舟

光陰

我在世上該走的路會越來越短

包括我的影子，呼吸和我移動的光線

有時候，我像一只在暴雨中下山的羊

絕望得再也停不下來

有時候，我是自己身體里的鷹

在食物和槍口之間俯沖，盤旋……

我熟悉的植物和親人都會枯萎

秋風一點一點把他們身體里的水抽走

每個夜晚夢境都會帶我到陌生的地方

而黎明讓我重回大地，光芒、雨水和行人

多年前可以跨過的小河或小溝

如今我只能站在對岸

我的白晝因為我身體的重量變輕

我的夜晚因為我靈魂的重量變重

有時候，我挪動腳步和姿勢

有時候，腳步挪動時間和緘默

當我松開攥在手中的事物和鞭子

一些云從我的天空游走，時間解開繩索

當我試圖回答時間的追問

一場雪封住了道路和春天的嘴巴

我只是一面鼓，在月亮下敲打黑夜薄薄的霧

太陽是白晝的心臟，道路是脈搏，時光在流動

我只是融冰的河岸，過往的船只，來去的四季

一罐清水能否帶走我在世上的積垢

一株草伸長著根須，一樹花蘊含著香氣

沒有人能看見我在暮色中流下的淚水

那些懸掛的果子應該是誰在這世上的恩典

我攀援一棵樹，而許多刺扎滿我的手

我對大地的吟唱即將結束，依然是

山谷，河流以及落日的余暉

因為忽略的事物，我不得不在秋天埋下頭

和草蹲在一起，和終究要搬空的老屋分離

夜空被眾星抬運山巒讓一條線牽近

時間包圍的事物漸漸打開灰白的星辰

只是

一只鳥飛過

只是讓天空在瞬間有些許戰栗

即使這戰栗比羽毛還要輕

比眼神還要快

它用翅膀鍛打了光線的語言

一粒種子埋下

只是讓大地的某個角落有些許重負

即使這重負比呼吸還要持久

比泥土還要深

它改變了泥土的愛情

一個人把身體里的水還給水

把空氣還給空氣

他只是脫掉了光芒和雨水的囚衣

解開了時間的繩索

償還了塵世的恩怨

饒恕了時光對一個人的傷害

吹拂

苜蓿草簇簇相擁

在涼風里加深山塬的色彩

雛菊、蒲公英，還有無名的碎花

閃爍其間，云縫中漏下的雨

正在給草地添枝加葉

一行嫩綠的小松樹

引你到拐彎的另一道野坡

無名的鳥，響響地鳴一聲

斜著帶露的小翅旋響

曲線優美的山脊

風緩緩地吹拂

這是一個人的山脊，蜿蜒著低矮的村莊

和縮成一團的天空

（選自《朔方》２０１２年第３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