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棣作品

西棣

驚蟄

那是大雪埋下野牛的日子

倚著犄角

重又把號角吹響

十萬只野牛在海上喘息

在他們的呼吸中

有一枚你的肺

永恒的雪停止了

而我，向往你

體內奔騰不息的斧子

這就是河流，河流，再一次

回到歷史的源頭

我看到大地重又犁開的顫栗

與妻書

親愛的我在啞巴的舌頭上

等你歸來

等你叼走我

肉里的悔恨

親愛的我情愿做你聾子的耳朵

你永遠聽不見

肉體的遺書

和夜晚的耕耘

親愛的我看壞的眼睛里

是一顆嫁給萬物的心

你看世界在我的身后

不斷地踢我

親愛的秋天就要來臨

在這果實累累的刑場上

不忍心

真的不忍心

將你一個人留下

留在空無一人的世上

最后的王者

黃昏，我從海上帶來了仇人

比月光還皎潔

比夢還深

我們在酒中相互拂去塵埃

門外，世間的大雪停住了

獵手棄我而去

暮色四合

人類走上大海的薄冰

此時，我被綁在歌聲中

歌聲的掙扎

引來魔鬼和斧子

引來毀滅

黎明將至

人類只剩下無頭的大海

證詞

那一夜，花兒和泥土爛在彼此的懷抱

沒有故事可以傾訴

睡眠變得艱難

所有的人在白日夢中流浪

那一夜，身披喪服的人被踏成灰燼

一條大河中奔涌的豹子被槍射倒了

攔住幸福的哭泣

攔不住在死亡中疾馳的馬頭

那一夜，白日無限漫長

你等不到自己的黎明

而每一只手總是在想像中割下另一只手

仿佛聽到你雙胞胎靈魂遠方的呼喚

那一夜，黑暗中溫暖的棺木把我摟住

我看見遙遠的地下，死去的祖先重新把燈點亮

而誰都無法阻止人世結冰的一刻

神也擋不住人類相互投毒

世界的最后一日

——致野百合

我即將死去，攜帶體內殘忍的鐘發出的哀鳴

患病的豹子，插滿箭矢

這是我最后的一日

也是世界最后的一日

我顱內白茫茫的大海上

布滿你的翅膀

那是一朵花的翅膀

那是飛行，更是犧牲

世界，膚如積雪

冰涼而深刻

我等待風，將夜晚送入世界的中心

送到一朵花的床上

從時間中提取你

從萬物中提取你

從我的腦漿中提取你

你是新世界唯一的內核

在無數鮮血的森林中

我看見你

是唯一披雪的木頭

你被另一把斧子剖開了

因為你，鐵否定了自己

因為你，我將自己囚入水中

我請求，世界最后的繩索

高高吊起我，吊起我對你的愛戀

梨花或深呼吸

風在地里割著我的一生

火摟著我的孩子

還有，還有一大堆更小的我

和碎銀子

這貧困的春天，被囚禁的梨花

在三月的懸崖上

好像火中的我越來越少

梨花啊，梨花

當世界合上的那一刻

我就是你夜半的那一次深呼吸

春天已經埋下另一個秋天

那時，人類一定學會用刀分食你我的孩子

天亮了，

我從世界的霜地里回來

入睡了燈還在門外的黑夜中掙扎

有一雙新眼睛

不會放過你

夜深了醫院雪白的床

讓你不安

讓整個世界顫栗

秋高了是什么——讓太陽越走越遠

就像病中的我

撒手人寰

天亮了我從世界的霜地里回來

我聽見病床上九月的醫院

有一種拔出針管后的疼痛

大地豎起來了 萬物無處可去

請記住 與你永不在一起的人

從翻滾的河流中愛上你

我在深秋寫信

從墓地醒來的人

用一生

重新在墓地睡去

我知道，你不會

太陽也不會

跟我一起被死亡的光照亮

你看見但你不會記住

你記住

但你永遠無法說出

九月入秋的心里

只有千萬條太陽的脛骨

在人世上走斷了

秋風過后

我為你寫一封崩潰在路上的信

它有著豹子雪白的爪子和牙齒

秋的小女兒

看不見的燈

像一只小鳥

亮著，亮著，她自己就飛了

在更高處或更低處

秋天的鳥鳴

驚醒我心里的流水聲

我的小女兒，走吧

下一個碼頭

就是告別

而告別在木頭中

緊緊地抱著你

你會將更加依賴失去的時日

手捧著灰燼

你望不到秋天的邊際

珍珠

你好，我的愛人

在黑夜的一半里

黎明被延遲著

在秋天的果肉中 你被延遲著

從春天到秋天

人類相互發現，最后彼此掘墓

來吧，愛人讓我們在舌尖相互走過

我們相互生病而延遲之手

在黑夜的另一半里，制造錯誤

讓一根審問之繩勒緊我的脖子

不，只有在堆滿塵埃之錯的路上

我們才有可能復活

只有讓我停留在你的肉中

我的心才是填滿你胸中的珍珠

歸來

太陽無法升起的早晨

后窗下，那些尖銳的玻璃碴最先找到你的心

痛將你從地平線上高高地舉起

田野上，那些綠色的事物開始翻滾

因為沒有人能夠代替它們生長的痛

而它們將不可救藥

唯有我死，才能終止它們的厄運

秋日攜帶著海洋，歸來

而昔日的石頭

以破碎來反抗生活

在兩排牙齒穿透舌頭的夜晚

我吞下全世界的刀片

卻依然不能摧毀自己的謊言

你聽，它們悔青的腸子在供詞中相互打上死結

愛人啊，拔除我顱內的磁針

我就是昏迷的風暴

大海上，所有的航船沒有方向

沒有方向，只有重量

只有來自時間全部塵埃的重壓

向下，不斷向下

直到壓碎顱內的另一個天空

黑色的鳥

太陽黑著

我們抱在一起

在沒有燃燒的那一半里

我的肝臟醒著

萬物抬著秋日巨大棺木

從我的身上碾過

我的心

晾在你肉色的山谷里

在我們的愛無力達到的那一半里

太陽強暴了朵朵葵花

噢因為害怕

那些刀子即將行兇的日子

我們抱在一起

追一只黑色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