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的證詞(組詩)

阿未

多美

午后的安靜，多美，這山坳里綠幽幽的

時光，多美，四月最后一天的

后半部分，被日麗風和籠罩，多美

我倚在長滿青苔的巨石上

看蝴蝶飛，聽清水流，多美

青草在微風中抖動小小的翅膀，和我

喜形于色地交談，多美

我一個人呼吸著這些新鮮的香氣

對著身體充盈的季節笑出聲來，多美

我心懷復蘇和生長的萬物，在此刻

忽然萌生思念，多美……

這四月的深處，我把自己還原成

一片肌膚潤活的土地，悄悄種下

一些年輕的種子，并且長出思念，長出

親情和愛情，多美，當我在這個

安靜的午后，和漸次到來的明媚

深情相擁的時候,多美……

四月

所有與春天有關的詞語在集結

它們被陽光照耀，被流水

沖刷,被四月的微風放牧，有些

就變成蝴蝶了，在氤氳的氣息里飛

有些是怯怯的草青，在腐葉中

探出頭來,更多的則是酥軟的泥土里

再也藏不住的秘密，成為

千軍萬馬的動詞,以萬物附體的洶涌

開始轉世，輕易越過

我對這個季節的想像，這些

來自前世的詞語茁壯，它們清算堅硬

萎縮和腐朽，用溫暖贖出被寒冷

囚禁的日子，與陽光合謀

與杏花結盟，在人頭攢動的驚嘆聲中

攻陷了一座生機盎然的城池……

動身

做一個遠行者，從這個春天開始

穿越整個春天和接踵而來的

每一個季節，沿著我不斷下沉的

余生，途經次第隱現的

人間風景，看看一路上我的幸福與悲絕

晦暗與燦爛，豐富與枯萎

我決定不問來處，在尚未抵達遠方

之前，我辭別眼前這順風順水的

河山，在這個云淡風輕的日子，開始

像春水一樣流走，以萬物覺醒的歡愉

投入遙遠處那個夢想的漩渦

像一場赴湯蹈火的愛情，在未知的地方

破土而出，在茫茫的塵世間涌現

并以施救者的光芒，拉住我不斷下沉的

余生，然后讓我的遠行和春天一起

動身……

一片落葉

正爬上綠意蔥蘢的枝頭

我腳踏落葉，聽著秋日的風聲

內心在萬物的喧嘩中安靜

我確信還不是最后的時間，這清冷的

早晨還有草木的氣息，還有

你遙遠的歌聲，和陽光一起涌來

我把這個飄零的秋天合成活著的背景

把每一片落葉，當做你歌唱的

音符，我屏息靜氣，聽到秋天那些

火焰般的顏色，如花一樣開放

聽到你在又一次花開中，把秋天

涂改為春天，并讓我忽略時間的記憶

像一片迷路的落葉，沿著時光的路徑

悄悄爬上綠意蔥蘢的枝頭……

就想聽聽秋水的聲音

就想聽聽秋水的聲音，在這個午后的

湖邊；就想看看夏天沉入水里的

樣子；就想隨懶懶的陽光，清涼的

微風和旋轉的落葉，組成一道薄薄的

風景，在這樣的時光里若隱若現

和越來越暗淡的生活一起疲憊，一起

把草長鶯飛的內心打掃干凈

就想讓目光和秋天一起，落在清澈的

水面上，如同把生命的種子埋在

故鄉的土里；就想完美地順從

季節的安排，把一次終點還原成

又一個起點，讓余生帶著豐盈的地氣

在又一年的春光中，浮出水面

讓秋天還有一段模糊的

時間暖著

我不說出今天到寒冷的距離，好讓秋天

還有一段模糊的時間暖著

就像我不說出我的未來，究竟

還有多少個日子，就讓它們如今晚的

燈光在我的生活里亮著

我在光明中努力睜大雙眼，和這些

不確定的時光約會，在尚未熄滅的燈火里

對亮如白晝的生活充滿迷戀

對被我遇見的萬事萬物心懷感激

就默默地坐在這里，沒有憎恨與恐懼

沒有疲于奔命的姿勢與表情

和最初一樣遵守這些生和死的秘密

所以我不說出此刻窗外的黑暗中

正沙沙作響的落葉，不說出它們紛紛在

九月的風中逃離，只說出我還在這里

靜靜地活著，或者靜靜地死……

為時間命名多難

為時間命名多難，當我說出夏天

秋已在不遠處張望，當我說出

活著，死亡卻一直在四處打探我的

消息，當屬于我的年輕忽然變得模糊

衰老就越來越清晰了，更為糟糕的是

當我收拾起今天的第一片落葉

鋪天蓋地的落葉，已飄在

明天的風中了，我在這個寂靜的暮晚

和迎面吹著的風對視，和

越下越大的雨對視，我眼看著

那么多無名無姓的時間被風吹走

被雨淋濕，被我雜亂無章的記憶淹沒

如同這滿臉皺紋，悄悄淹沒我的

青春，還有這房間里一暗再暗的燈光

正和時間一起忽略著我的存在

我在這深深的憂慮中，忽然忘記了

自己的姓名……

扯去他身上那些

陌生的補丁

去一座陌生的城市，見一個陌生的人

他的陌生躲在我熟悉的文字后面

年齡，性別，胖瘦，高矮，都是這個人身上

一塊塊陌生的補丁，我想不出他

大致的輪廓，除了這些螞蟻般不斷

爬出來的文字，我能想像的他

僅僅就是一個人，這個人和這些文字有關

這些文字和我有關，它們總是列隊而來

像敵人一樣侵犯我的內心，撕咬，踐踏

甚至以施暴者的姿態，強占我內心中

最柔弱的部分，我已束手就擒

為這些隱隱的疼痛，我不得不預謀反擊

沿著文字的方向，我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

找到這個陌生的人，而后就用

眼睛里的光芒，扯去他身上那些

陌生的補丁，讓熟悉暴露無疑，成為一次

失散多年的親人的重逢……

忽然下了一場雪

剩下的葉子還沒有落下，剩下的人

還沒有走開，第一場雪就悄悄地

路過這里，在深夜，在陽光到來之前

簡單描訴了一下冬天，蒼白的語言

在風中零零散散地飄著，在兩個季節

即將分手的時候，被這些

還沒有走開的人撞見，被剩下的葉子

攔截，它們無力混淆是非，無力

讓冬天的寒冷刷新這尚有余溫的日子

就慌張地融化了，成為季節的眼淚

在葉子的臉上留下來，在冬天到來之前

被深秋的風吹走，讓剩下的葉子和人

不再擔心歲月的霜凍提前來臨

季節的證詞

和一棵落葉紛紛的樹站在一起，和樹上

一枚熟透的果實對視，和風起后的

第一場秋寒遇見，我忽然也成了

一枚將落未落的熟透的果子，臉上

涂著秋天的顏色，在瓢蟲飛舞中

我開始眼花繚亂，我的影子一再被風

吹低，被一片接一片的落葉遮掩

我就成了從碧綠的童年中穿越而來的

一個略顯枯萎的靈魂，被時光

雕出無奈的表情，被風抽干曾經飽滿的

水份，在此刻晾曬越來越荒涼的

身世，所幸九月的陽光尚好，她

還原了時間的真相，也照見了我躲在

果實背后瑟縮著的身體，我只好

一動不動，在果實落地之前好好活著

用微微戰栗的情緒，充當季節的

證詞……

（選自《詩刊》2012年4月號下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