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執浩
為花旦十歲生日而作
說你是老東西,你又是小家伙
說你是畜牲也不盡然 因為
很多時候你所渴望的也是我在爭取的
十年了,雜草在眼前翻涌
荒涼怎么也移不走
你那樣專注地望著我
指望我什么?自由?不
即便有,也是子虛烏有
原野遠大,你我偎依在房間一角
你看我我看你
我記得十年前你的模樣
一堆絨毛,嗷嗷待哺
如今你那七兄妹已在人間走失
命運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十年仍然沒有想明白
只是當我們遛到草地上看見
你亡命般追逐天空里的鳥雀時
我才會提醒你應有走獸的覺悟
只有當我一次次看見一只又一只
流浪在街頭的你的同類時
我才會告訴自己幸福依賴于幻覺
說你是個累贅,如同在說這無所謂的肉身
我知道你出處模糊,我知道
一條狗有時候并不僅僅是狗
若是你我互換:
你是60歲的我,我該是7歲的你
你說,我們在他們的眼中又算什么
2011,今年的最后一首詩
我已經轉世了但
仍然在這個人間仍舊活
在這個令人費解的國度
卑賤,怯懦
不敢奢望
那些美好的詞語會瞬間落到實處
上輩子我在紙上寫,然后把紙撕掉
在酒桌邊談,忙于給那些空杯子敬酒
上輩子我在夢中笑,我辜負過
最美的夢,也真的夢見過
最好的生活,也去過他們的國家
那里的月亮真的比這里大
但她不會跟我回家如同
我轉世還是會與這些
因愛生恨的人為伍,為了能更好地
理解這樣的愛不是無中生有的
我可以抄襲
我可以重復
煮開水
兩壺開水溫度不同
容易激動的是馬里干戈的那一壺
我曾面對雪峰寫下情詩
現在雪還沒有化
唱情歌的人已在人間蒸發
現在我要說一說
眼前的這一壺,這把坐落
在海拔25米的開水壺
這里很久沒有下雪了
這里已經兀自沸騰了25分鐘
我眼睜睜地看著一滿壺水
以霧氣的形態離開了
密封的鐵皮屋
多么好,連尸體也沒找到
蘑菇說木耳聽
一只蘑菇與一只木耳共一個浴盆
兩個干貨飄在水面上
相互瞧不起對方
這樣黑,這樣干癟
就這樣對峙了一夜
天亮后,兩個胖子擠在水里
蘑菇說:“醬紫,醬紫……”
木耳聽見了,但木耳不回答
蘑菇與木耳都想回神農架
(選自《歲月》201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