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赫
近年來,有這樣一些小說創作,作者或來自鄉村,或是深入到鄉村生活的事業青年。小說內容并非現實生活中的多種矛盾斗爭在鄉村的劇烈反映,而僅僅是描寫古舊的鄉村在時代變革、現代化沖擊下,發生的種種變化,其間涉及到人情世態、傳統道德、風德習尙等等的相互交鋒的碰撞,展示給我們的是落后與前進的因素相互交織滲透的鄉村生活的是落后與前進的因素相互交織滲透的鄉村生活的大場面,有鮮明生動的人物,有歷史發展的脈絡,有質樸形象的方言土語,有令人熟悉而又倍感親切的傳說舊聞。五彩繽紛,喜聞樂見。我認為這便是鄉土小說創作。它應是諸多小說創作中的一種,而且是不可或缺的一種。
80后女作家劉國欣創作的小說《星辰閃爍》便是一篇值得一讀的鄉土小說。作者出生在陜北府谷,這里接近沙漠,土地貧瘠,干旱少雨,自然環境比較惡劣。同樣,封建禮教根深蒂固,小農經濟的生產模式也代代相傳,大家族的宗法制度也是自古沿襲,而且構成這個鄉村社會的基本單位。人們雖然本性純樸,但也難以擺脫舊思想舊觀念的束縛,仍然屈服于小生產的經濟活動中,滿足于既定的生活方式。因此,在時代社會發生巨大變革、改革開放日趨深入的今天,這些封閉而有些落后的小山村,自然首先受到強烈的沖擊。自古傳承不斷的耕作方式,哪里敵得過科學的生產經營;小私有化的靜態的安居生活,在欣欣向榮的商品大潮面前,被攪亂了,被掀翻了。于是,偏僻自閉的小山村就開始變樣:盡管孩子們仍然天真無邪地嬉戲,青壯年卻已紛紛外出打工,奔向城市,總留下老弱婦女仍沿襲古老的耕作方式,經營殘薄的土地;家庭鄰里之間,親屬宗族內部,也難免分崩離析,為追逐和保護自己的利益而相互傾軋,反目成仇。市場的變化正是整個農村大變化的縮影。作者的這篇小說截取了變化中的一個橫斷面,以一個山村大家庭內部成員彼此關系的消長,親情的親疏演繹,來反映整個大時代的急劇演變。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不是虛構情節矛盾,而是如實地直接寫她自己家庭發生的變化,因此更加富于真實感和可信度。它又是以一個少女的眼光來判斷和抒寫這一切,所以,字里行間,描摹抒寫,都感到十分細膩、綿密,親切感人。
小說《星辰閃爍》不具備一般的小說格式: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有驚險刺激或愛恨交織的矛盾斗爭情節。它沒有這些。它只是“我”(作者本人)在參加娘娘(奶奶)葬禮時的所見所聞所想。然而,這視覺和思想所馳騁的空間卻十分寬闊,縱向的歷史回敘,橫向的親情梳理、環境描寫,都比較豐富、清晰和深入,囊括了辟野山村里這祖孫兩人的大部分生活,他們之間愛中有恨,恨中有愛,難以割舍卻又骨肉分離的縷縷親情,被描寫得綿綿凄楚,動人心弦。大家庭里的其他大小成員,也都有按其地位、身份所應有的命運安排。他們各自在這個家庭的興衰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同時,又從多方面、多角度地襯托出作者與她的奶奶的深厚的感情,是多么純真,多么質樸,多么感人肺腑。作者為我們奏響了一支大時代下小山村瞬息嬗變的交響樂曲,展現出一幅幅山民在貧困的物質生活與充沛的感情世界間交替擠兌的生動畫面。
奶奶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她是一個典型。一個傳統的中國農村婦女的典型。在她身上,不僅背負著千百年來封建的小農經濟所固有的個性特征,作為婦女,她還要套上夫權傳統的枷鎖。她的身世很悲慘,母親爬進水甕里淹死了。她雖然出落得“個子高高,胖瘦適中,笑起來像風吹樹葉抖抖,稱得上是個美人!”但仍然難逃出悲慘的宿命。丈夫早死,大兒子、二兒子也相繼夭亡,剩下的三兒子,卻生性懦弱,窩窩囊囊,缺少男子氣,而且一直未婚。唯一讓她感到欣慰的是有幾個孫子,其中大兒子家中的小孫女乖巧,這個“我”,是她年滿七十歲時才來到這個世界的,何等的珍貴。這就注定了她們之間會發生許多故事。
如同許多中國農村里的母親一樣,“我”的奶奶不大識字,只能勉強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下自己的名字。她最多走到過縣城,自己居住的村莊便是她的一切,她的整個世界。然而,偉大的母性讓奶奶深深地愛著孫女“我”以及“我”的哥哥和姐姐。她傾注全身心來撫育三兄妹,為了給孫兒女籌集學費,她叫“我”去爬樹剪海紅子,而后把海紅果曬干,賣幾十元錢,湊夠開學報名的費用。又一次,已經是四年級的學生“我”,把一毛毛省下來的二十五元錢,秘密地縫在棉衣袖口里,可仍然被奶奶掏了出來,用這錢,幫小哥哥小姐姐交了學費。只因貧窮,在大事面前,“我”年紀最小,就得謙讓。
許是奶奶有著幾千年命運傳承下來的“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觀念,許是她認為男人才能闖世界,干大事;許是她覺得“我”這個孫女兒具有潛在的男人氣質,日后會有作為。所以,“我”在小時候一直被她當做男孩子養,剪男孩式頭發,穿哥哥穿過的衣服。只有在“我”三歲那年,小村里刮起了打耳洞的風,奶奶才領著“我”和姐姐一道去打了耳洞。這是唯一的一次,她把“我”當做是個真實的女孩。
可是,當她的兩個兒子相繼死亡,剩下的一個兒子又不太成器,常常受族人和其他人欺侮時,她明白不能單靠兒子輩撐起家業增加收入了,明白從此這個家經濟要衰敗,日子過得很艱難了。為了不讓聰明可愛的三個孫兒女不致于毀掉,減少家庭開支,她痛下決心,要把“我”送到別人家里去,做別人家的干女兒。雖仍舊是自己的人,卻可以由別人來供養培養。盡管最后未能送成,但倔強的奶奶終于在艱苦的生活壓力下屈服了,差點做了她并不愿做的事。
如果說,作者通過以上這一組組回憶和追述的鏡頭,已使一位樸實善良、和藹可親的山村老農婦、“我”的奶奶的生動形象,躍然紙上。那么,接下來的一些描寫與剖析,則讓我們進一步窺見到老奶奶深藏內心的傷痛,她的良好愿望和現實處境急劇矛盾時的心理狀態。“我”對奶奶給自己無微不至關愛的眷戀以及未能朝夕伺奉她所產生的愧疚,也一一地得以呈現。
奶奶雖身居閉塞的小山村,但也多少知道一些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感覺到他們的家人也必須走出去才有發展,才有前途,但誰能夠和最應當走出去呢?憑她數十年針對家人和兒孫的了解和觀察,憑她把“我”從小當男孩培育積累的經驗,她認定“我”是最能擔當走出去這一重任的。她對“我”說:“我走了,過不了幾年就死了。你要走,走到遠天遠地里,再也不要回來?!彼硪淮斡謱Α拔摇闭f:“你這樣的性格,必須到大城市里面去,住獨家獨戶的公寓,吃自己的飯。”為了這,她甚至對她的兒媳,對她唯一活著的小兒子,都產生一些憎恨,覺得他們自己沒出息,還可能連累我,使我出走不了,盼我走出去的心何等迫切!
然而,究其內心,奶奶又是不想讓“我”遠走的。她希望“我”留在她身邊,照顧她。賺些錢,養活小哥哥,她的孫兒。她對“我”說:“你不要走了,伺候我吧!把我伺候到老死,讓我天天看著你就行,你不必做什么?!彼褪沁@樣忍受著極度矛盾的心理折磨,兩種想法的激烈沖突碰撞,度過難挨的一天又一天。
但同樣,“我”作為她的孫女兒,她對我有養育之恩,疼我,愛我;她的東西給我吃,她的衣服給我穿,“我”長這么大,耗費了她多少心血精力。“我”理應孝順,回報她,復侍在她左右,送老歸宗。可是,“我”也頑強的追求知識,想知道外面世界的更多東西?!拔摇碧貏e不愿重復奶奶曾經走過的悲慘的道路,因襲落后的農村的傳統陋習:好女不外嫁。用一根無形的“禮教”習俗的繩索,把自己捆綁起來,做一個莊稼漢的附庸,循規蹈矩的媳婦而終老一生。
于是,“我”走了,去到外面更廣闊的天地。
“我“知道,我走后,奶奶會孤單、寂寞,每日里呆呆的看著太陽升、太陽落,唯有那只肥貓陪伴她,與她對話。當“我”讀大學時,曾許諾過一年回去看她一次,可有時還兌現不了。“我”哄騙她,說“我”在外面忙,其實“我”整天并沒有多少事,只是喜歡陌生的空間,陌生的城市,享受從甲地到乙地趕車的樂趣。“我”感到“我”對不起奶奶,對她有深深的抱歉。她本想留“我”在她身邊,卻又放“我”遠走?!拔摇惫钾摿怂钠髨D,“我”有犯罪感。于是,“我”想補賞她,孝敬她。可是,“我”買什么東西給她,她都不要,還叮嚀我要把錢省起來。有一次回家過年,我花三百九十八元給她買了一件睡衣,藍底紅花,配上老太太所喜歡的花紋樣式去討她高興,可她仍不穿,依舊同往常一樣,訓斥我浪費錢財。后來,她索性把它當做了被蓋使用。
……
作者在小說中精心描繪的這一幕幕現實生活場景,由于是作者自身經歷的如實記錄,她自己情感的直接表露,因而特別的真切,特別地具有撼人心魄的穿透力。奶奶與孫女之間以及圍繞她的人和事之間,愛恨交織,喜怒滲透的復雜關系,被展現的淋漓盡致,是活生生的一幅幅當前形勢下城鄉巨變的真實圖畫。在當今社會這種有深遠歷史意義的巨變中,多種人物所處的不同地位,所走的不同道路,所取得的不同命運結局,仿佛都能在我們身邊的人事紛爭中得到印證。難道不是嗎?在你的親友中,可能就有像“我”那樣遠離家鄉,去到城市來打工求學,來尋求發展途徑的年輕男女;可能就有像“奶奶”那樣孤單寂寞,留守空巢,日夜盼望親人回來的相聚留守老人。所以,即便這篇作品不是由作者虛構加工寫成,僅僅是自身經歷的忠實記錄,家庭變化的客觀寫照,也仍然具有一定的典型性。作者家鄉的那些人事變換、環境的矛盾沖突、斗爭和巨變,無一不是當前農村逐步城鎮化表格中正在發生的事件,也可以說,就是這種大變革的形象化的縮影。
我以為,這應該是這篇小說的思想意義所在。
小說《星辰閃爍》在藝術上也是具有特色的。九十高齡的奶奶仙逝了,最疼愛她的孫女長期漂泊在外,為趕得上親臨老人床榻為老人送終,臨到下葬了,才匆匆趕回來參加葬禮。面對躺在墓穴里的奶奶,她痛徹心扉,悲愴欲絕,撫今思昔。難忘的往事,都止不住在淚眼模糊中一一呈現:奶奶長長的頭發往下掉,“我”撿起來纏在指尖玩,而后在爐火邊燒掉,那場景多么幸福。心想,能這樣過一輩子該多么好;“我”十八九歲的那幾年,為討奶奶喜歡,就幫她洗腳。她的腳是纏裹過的。洗腳時,她不是嫌水冷就是嫌我洗的慢,我知道她是故意刁難我,卻常常為她這種童心式的逗趣而感到歡快;還記得,當“我”和小姐姐穿了耳洞后,奶奶為了裝飾我們,從她藏有的古董中找啊找,總算找到了耳環,但僅有一只,還不太亮。奶奶又在等下用砂紙磨,而后讓我和小姐姐輪流佩戴,從一個人的左耳到另一個人的右耳,再從另一個熱的右耳到一個人的左耳。雖然可憐巴巴,卻是永遠銘記在心中的最愛?;貞?,總是要在生離死別、人天兩隔的關鍵時刻,顯得才特別的清晰、具體,就如同發生在昨日,讓人涕淚滂沱,肝腸寸斷。所以,“我”傾瀉出了“我”全部的感情,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地在奶奶的墳塋前悼念。
“我”曾經擔心,怕她死掉,怕得要死。只要一想到她會死,會離我而去,我就活不過來,全身冰冷。而今,她終于死掉,埋進土里,徹底地離開“我”了?!拔摇钡顾坪鯌c幸。因為,再沒有這么一個人,“我”需要長久的為她擔心了。
“我”知道,下面是新埋下去的棺蓋。棺材里面有她。她躺在里面,還是那么面容慈祥,還是會笑,依舊說話的時候會扭動五官。她在叫著我的名字?!拔摇苯行佬?,她喊“我”星星,叫得如同滿天星辰,而她,是月亮,掛在星辰旁邊。
她也希望“我”躺下來,躺在她身邊,握著她枯瘦干涸的手,希望我們總在一起,我守護著她或者她守護著她,再也沒有遠離和背叛……
作者就是這樣反復念叨著,吟誦著。一遍遍哀嚎,一聲聲悲啼。如同“長歌當哭”的詩朗誦,恰似西洋樂曲中的詠嘆調的直敘胸臆。讀到這兒,很難不為之動容,跟作者一道同哀傷,共悲戚。
寫作鄉土小說時,有些作者會在故事情節的敘說和刻畫人物的進程中,展現一些富有地域特征的奇異的文化風采習俗,使我們在欣賞作品的同時,又開闊了視野,增長了見識。這篇小說里寫到的“我”穿耳洞的情節,就著實讓我們耳目一新。原來,穿耳洞得先用小米粒在耳朵下垂邊磨擦,直磨到可以看見透光的背面了,才用針扎孔;而后又像縫衣服一樣穿線過去,在兩邊打結。尤其奇妙的是,每天還得捏著線頭轉一轉,以免線和肉長在了一起。真難想象,傳統的鄉村婦女的耳洞竟然是這樣針扎而成的!又如,作者寫道口外常常有人殺了狐貍。因狐貍挺能下崽,一窩八九十來個,他們留幾個母的做種,其余公的全都殺掉,然后用狐貍肉充當狗肉,拿到集市上去出售。真難想象,世間除了“掛羊頭賣狗肉”的諺語而外,竟還真有“掛狗頭賣狐貍肉”這樣的事情!最后,還得嘮叨一點。這篇小說是作者在墓地前祭奠奶奶的亡靈時,回想過去祖孫之間的親密關系時,禁不住悲從中來,傷心之情如火山爆發,山洪傾瀉,不可收拾。許許多多的述往的人事都驟然凸顯出來,因此,在具體描述上就無所謂先后,無所謂輕重,全都隨著作者的意識流動,就連意識本身也是跳躍的、斷裂的、突擊的,想到哪兒寫到哪兒。所以,沒有什么章節順序可指,也沒有什么宏言大義可供研討,讀起來會有些吃力,會有些磕絆。作為一種寫作樣式,本無可厚非,但細看起來,如果能把重復的字句做些適當刪減,達到既不傷原意又保持清新的效果,或許會更受讀者歡迎。
不知作者以為如何?
欄目責編:魏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