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方健榮

飛 天

這里是一個神話的春天

花朵收藏著天底下燦爛的秘密

讓一雙手來揮灑花雨

讓一顆心來釀造詩意

這是一個畫家的手和心

這里拴著一匹駿馬

而絲綢之路拴著的是敦煌

從手里放飛

從心里捧出

一千年沒有退潮的月光

一個民族永不墮落的夢想

在靈魂的深處

少女的臉龐閃爍著青春的淚光

青 燈

一盞燈照著墻壁，畫里人醒來

騎馬走路，彎弓射箭

一只猛虎額頭滴血

一個僧人掏出良心

沿著絲綢行走

沙漠里綻放著黃金的春天

一盞燈一直照著，為一支筆活出精神

流淌的線條里有微微的心跳

佛的表情安詳，身體安靜

一千年的眼睛只專注一個地方

在善美捧起的高高懸崖上

一盞燈原來是一位無名畫師

一千盞燈照亮了敦煌的夢想

懷抱里是千萬個剛剛出世的血紅早晨

敦煌的早晨

早行人，在淡淡星光指引下

越來越遠

天空依然很低

稀疏的流嵐從天邊掠過

沒有鳥影

更沒有想象中輕飄的飛天

大地靜默，猶如一本書

被一位多情詩人的手指

翻開一頁

山群也是馬群，向西奔走

原野之樹，是初冬的素描畫

一個孩子正彎下腰去

撿走大地上最后一束麥穗

天邊越來越亮，藍色的云

絲綢一樣飄動之際鮮紅起來

仿佛有人剪開那天幕

沙漠頓時成了金色的沙漠

敦煌頓時成了開朗的敦煌

那三危山的金光

最先照出了莫高窟的崖壁

崖壁上最高處是九層樓閣

——哦，這早晨的嘴角

大泉河里流淌的一縷鮮血

……

西湖的春天

敦煌的西邊

沙塵暴常常跑來做客

飛揚的沙粒

打疼了鬢毛飄飄的野駱駝

許多胡楊樹站著說話

有的用金黃的葉片許下諾言：

要苦苦守望一千年

有的就那么站著死了

卻永遠也沒有倒下

春天也是一場風帶來的

鳥兒從一片蘆葦飛到一片水洼

西湖的水像潮濕的眼眶

因為一個傳說而止不住地流淌

沙漠在遠遠的地域，像一個逃兵窺視

當野駱駝、天鵝、黃羊和人

因為一點水

驚喜地歡呼

西湖也在這個春天

又甜蜜地懷了一次孕

沙 漠

赤腳走在沙漠的脊背上

就是赤腳走在明晃晃的刀刃上

沒有疼痛，格外痛快

在刀刃上走上一個早晨

在刀刃上走上一個黃昏

時光的血絲就會布滿眼眶

赤腳走在沙漠的懷抱

就想放下雜念，丟掉衣服

赤裸著去追逐輕飄的白云

地老了，天荒了

沙漠額頭長出大地的皺紋

我們還是小小孩童

歲月過處留下串串嬉鬧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