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地理:大涼山(組詩)

胡應鵬

同鄉

有一個很久沒回去的地方

風涼

水涼

冬暖

夏涼

那天，和同事在餐館

一個不認識，但熟悉的女聲

從鄰座傳來

沒錯，同鄉

而且，從來沒見過這么美的

同鄉

剎那間，往事、陽光、藍天

在她身上一閃而過

我的口水和靈魂

禁不住，跌落地上

血豆腐

鮮血、豆腐、肥肉、佐料

完成一次鄉村的融合

陽光下，它難掩羞澀的粉紅

再以后，便是黑

黑得閃爍著星辰

這土氣的東西，不登大雅

從未，也不敢

與風靡全球的麥當勞、肯德基

媲美

它土得搭不上，與轉基因

狼狽為奸的，那一腿

新年元旦，在成都玉華村

意外嘗到

大涼山的饋贈

嘗到了回不去的舊時光。老婆問我

味道和感想。無法言語

它的電流顫栗全身，它

“熟悉如靜脈、如童年的腮腺炎”

如猝不及防的

眼淚

天，使勁地藍

要藍，就藍它一生

要裸，就裸得絲云不掛裸得蕩氣回腸

要空，就空空蕩蕩得一塌糊涂

山頂高舉蔚藍，松林劃過天邊

這永不回頭的曲線

清晰得想哭

清晰得，像一次沒有過錯的人生

很多次，就這樣躺下來

張開翅膀和身體。就這樣

我背負大地和涼山，跳下天空

藍得永無止歇的藍啊

透明得不可一世的透明

多像每個昔日，天長。地久。

多像我從未有過的

心

告別

——兼致Y

在路上，走下去

他們足不出戶，一生就是這個小鎮

我走了很遠，熟悉的地方

漸漸變為縮影

“原來，你從未離開這里啊？”

夢中，朋友和我

在親切的舊街道上，不期而遇

那么多次，走進同一場景

包括每片落葉，都驚人地清晰

曾經，我有太多憤怒的詩句

如今，早已遺忘

我將它們全部

還給仇敵、朋友和陌生人

還給辭典和漢語

昨天，一個愛著涼山的人

提前告別了自己

他輕輕地喊著小縣城，就那么三兩聲

來生，你還站那里干嘛？

我不需要你了。

找不回親愛的骨肉啊

哪怕再活一世

我也只是，脫下孤苦皮囊的

一個別人

漫水灣

小站，孤立了高原

凌晨兩點

鐵軌下面浩浩蕩蕩的肋骨

夢囈而不安

我向著南方

空氣像一根涼爽的絲線

拽醒沉睡的呼吸

越來越近，天空

掛著一塊明媚的水晶

此時，露水漸漸漫出界限

從心臟開始，勢不可擋

“回來了？”

月臺上，不遠處

陌生的尖叫，驚喜的回應

劃破夜空

突然，誰從身后拍我一下

扭頭的剎那

熟悉的風，抱我個滿懷

古城會理

梨兒、杏兒、冰粉兒……

城北的石板路藏著

離奇的神鬼傳說，它清澈、冰冷

不能轉身，否則

呼吸吹滅了燈盞

大鬼小鬼，將會在身后

天涯相隨

哦，那是衛生巷，不是“衛生港”

巷口的功德碑，不是“碑德功”

姐姐與我鬧的笑話

讓伙伴從此，告別了乳牙

城南，外祖父的舊居

已變成樓房。從前的木板樓

褪盡了古老和幽暗

而今

他在每一株植物的枝葉上

散發煙草的醇香

在對岸，遙望古城

沒敢進去。我怕那些

認親的花粉和空氣紛至沓來

擁抱我身上熟悉的氣味

想方設法

擋住我模糊的歸程

回來

——致故鄉會東

有那么一天，我會

把自己還給偏僻的地圖

還給丟失的名字

下午四點，和魯南山的白云

痛快地干一杯

我會回到，一絲不掛的天空下

做蔚藍的兒子

在熟悉的石頭上

肆無忌憚地睡上一回

有那么一天，我會回來

滿街陌生的目光，提醒我

他們早已不在

梧桐和庭院報以重逢的微笑

引我敲開

久閉的大門

只有穿城而過的小河

為我奏響秋天的旋律，只有它們知道

我一直

在每一朵“不安靜的浪花的閃光里”

從未離開，也從未死去

責任編輯⊙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