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曹賣馬

顧振威

盡管已經過去40多年了，我仍然沒有忘記一個叫小曹的人。

小曹是我當知青時房東的兒子，他那時才二十多歲，理著整整齊齊的小平頭，見了大人先打招呼，見了小孩也是先打招呼，整天樂呵呵的，干起活來從來不知道累。

小曹的未婚妻叫月蘭，小曹回鄉務農三年后，想在國慶節這天結婚。為了給月蘭買身像樣的衣服，小曹找隊長請假，說是要到鄲城趕集。看小曹踏實勤快，為人正派，隊長有意培養小曹當生產隊的記工員，就讓小曹公私兩不誤，牽著生產隊的棗紅馬，在集市上賣了。小曹滿口答應，牽著棗紅馬出了村子。

本來小曹只請一天假，但小曹這一去就是兩年。在這兩年中，生產隊的人將鄲城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也沒見到小曹的影子。在這兩年中，小曹給隊長寄了一封信，給他父親寄了一封信。在寄給隊長的信中說，隊長，我把生產隊的棗紅馬弄丟了，我辜負您的信任了。請您放心，我一定掙錢買匹棗紅馬還給隊里。在寄給父親的信里說，爹，我真不爭氣，我把生產隊的棗紅馬弄丟了。請您放心，我一定記住您對我的多年的教育，就是搭上條命也要掙錢買馬還給隊里。買馬得一大筆錢，咱家的日子又不好過，您老人家就親自跑一趟吧，找到月蘭的父親，說明咱家的情況，讓月蘭找個家境殷實的人家，千萬別誤了月蘭的前程。

兩年后小曹回到了村子，人變得又黑又瘦的。小曹從自家門前走過也沒進家，而是直接去了隊長家。隊長像是不認識小曹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小曹，有點慍怒地說，你這個小曹啊，你說說天底下的人誰有你憨？誰有你傻？

小曹羞愧地低下了頭，訥訥地說，我看天底下的人數我最憨，數我最傻，連一匹馬也沒看住，讓它掙脫韁繩跑了。

隊長嗔怪道，馬嚇跑了，你也被嚇跑了吧？你咋不回來？

小曹撓著長長的亂發說，我把生產隊的馬弄丟了，我當時連死的心都有，咋有臉回來？小曹說著就從口袋里掏出一條毛巾，一層層打開，一卷子五塊、十塊的票子赫然呈現在隊長面前。小曹嘿嘿笑道，隊長，我回來時到鄲城的騾馬市場問了，這些錢足夠買一匹馬了。

隊長把錢用毛巾包好后，又裝到了小曹的口袋里。隊長拍著小曹的肩膀說，小曹，咱隊的棗紅馬沒有丟，它自己跑回來了。這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掙回來的，隊里不能要你的錢。

小曹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他萬分驚奇地問，四十多里路啊，它又不會問路，怎么會跑回來呢？

隊長哈哈笑道，虧你讀過幾年書，干了幾年農活！動物都是有靈性的，俗話說狗記千，貓記萬，老母雞也記二里半，它們都會記著走過的路，你就沒聽說過老馬識途？小曹，你這兩年是怎么熬過來的？咋掙了這么多錢？

小曹的雙眼紅紅的，他顫著聲說，隊長，我上午牽著棗紅馬來到騾馬市場，轉悠一上午也沒賣個好價錢。我肚子餓得咕咕亂叫，就把馬拴在樹上，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一碗茶、一個饃。我一碗茶還沒喝完，棗紅馬就不見了。我把鄲城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也沒見到棗紅馬。為了掙錢買馬，我只好下窯挖煤。我從沒離開過家，我做夢都在想著爹娘，想著月蘭，想著咱們的生產隊啊。不瞞你說，過年時我一夜沒合眼，聽著過年的鞭炮，流了一夜的眼淚。隊長你看我的手，還像個年輕人的手嗎？

隊長看到小曹的雙手布滿了硬繭，裂開了大口子，皴裂得跟松樹皮一樣。

盡管隊長苦口婆心地勸小曹用錢蓋座新房，但小曹仍然堅持著給生產隊買了匹棗紅馬。棗紅馬買回來后，隊里的人都親切地稱這匹馬為小曹。這匹叫小曹的馬兒性子溫順，吃草也不挑肥揀瘦，干起活來一個頂倆，從不偷懶耍滑。

國慶節這天，馬兒小曹駕著生產隊的大車將月蘭拉了回來。在隊長的主持下，社員小曹和月蘭舉行了簡樸而又隆重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