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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公 張愛國 楊會央

母愛的力量

劉 公

男孩只有20歲，由于再也拿不出給母親治病的錢，便鋌而走險綁架了一個7歲的小女孩。

女孩的母親答應不報警，答應給他的銀行卡上存錢，前提是不要傷害她的女兒。他答應了。

他把女孩藏在山上一個窩棚里，不多的面包，不多的純凈水，都留給女孩，自己只吃地里還沒長大的小紅薯。

第二天，女孩趁他不注意時跑下了山，待他發現時，女孩已接近公路了。想著病床上的母親，他發瘋似地追了下去。他的呼叫可能嚇著了女孩，女孩沒有注意到疾馳而來的警車，被警車撞飛了。看著不省人事的女孩，他嚇哭了。警察要帶女孩和他去醫院，他支支吾吾地說：不是我……是你們害死了她，是……

警察說：救人要緊，快走！就拽他上車。

他見勢不妙，撒腿就往山上跑。

警察根據手機定位，是專門來抓捕他的。

自然，他成了眾矢之的，警察和武警在山上拉網似地搜捕。他爬上了一棵大樹，依靠濃密的枝葉遮擋，躲過了警察們的視線。他趴在樹上屏聲靜氣地等待警察們的離去。就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一只比麻雀大一點的灰鳥銜著一只昆蟲飛近了鳥巢，小鳥喳喳地歡叫著張大嘴巴，灰鳥把昆蟲喂了下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警車還在公路邊停著。他無路可逃，他只有等，等到天黑再想辦法。

灰鳥又飛過來了，嘴里的小蟲子還在扭動。灰鳥喂完小鳥，又飛走了。

晚霞在慢慢退去，警察們陸續下了山，他總算松了口氣。盡管，饑渴和恐懼在折磨著他。

也就在這時，一只老鷹旋風般地俯沖下來，兩只利爪一下子就把小鳥抓走了。他想到自己的命運，總有一天跟小鳥一樣，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終于，山下的警車慢慢挪動了。他活動了一下胳膊，準備下樹。

嘎嘎、嘎嘎，灰鳥急促的叫聲傳了過來。灰鳥在窩旁的樹枝上不停地叫喚，不停地飛來飛去，它在尋找自己的孩子。他慢慢地爬下了樹，走向了紅薯地，灰鳥的凄慘叫聲還在他耳邊回響。

填飽了肚皮，天已經黑了下來。看看模糊的公路，他認為不能下去，說不定有不少便衣正在等著他哩。看看模糊的山色，他心怵起來，山上會不會有兇猛的野獸呢？想來想去，他覺得還是在樹上以靜制動安全，等躲過這幾天，警察放松了抓捕再說。

半夜里，山風呼嘯而來，一場傾盆大雨砸得他連打了幾個噴嚏，天快亮時他覺得自己渾身在發燒。好不容易捱到天亮，雨終于停了。

嘎嘎、嘎嘎，灰鳥又開始呼喚，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凄厲，由這個樹枝飛到那個樹枝，瞅瞅這里又瞅瞅那里，它期望它的孩子回來，它期望奇跡出現。然而，它哪里知曉，它辛勤喂養的孩子，早已成了老鷹的腹中餐了。

嘎嘎、嘎嘎，灰鳥還在呼喚。他搖動樹枝，想把灰鳥趕走，讓它忘卻痛苦。可灰鳥并沒有飛走，灰鳥以為是他擄走了自己的孩子，不顧一切地向他撲來，一個回合，兩個回合，灰鳥不知疲倦地向他襲來。有幾次，他只顧遮擋，險些掉下樹去。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灰鳥可能是太累了，最后一次向他襲擊時，垂直掉在了地上。

男孩顫顫巍巍下到地上，雙手捧起灰鳥，灰鳥已經奄奄一息。男孩突然感到巨大的傷心，心像刀子一樣刺痛著，男孩流著淚說：你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你是一個偉大的母親！

想到自己綁架小女孩給她父母帶來的痛苦，想到小女孩現在還生死未卜，男孩悔恨交加。捧著這只灰鳥，男孩沒再逃跑，而是徑直去了公安局……

大槐樹下

張愛國

灼熱的太陽令人眩暈。馬力低著頭，向村外走去——他已經兩年沒有在村里抬頭了。

走到村西那棵濃密的大槐樹邊，馬力看到幾個孩子正捧著書安靜地坐在樹蔭里，馬揚站在掛在樹上的小黑板前，邊寫字邊講解——他在給孩子們輔導功課。一看到馬力，馬揚就喊：“大力，你來得正好，你看這道題怎么做？”

馬力頭也不抬地說聲“我不會”，就繼續向田野走去。

馬力和馬揚兩家是鄰居，從小就在一起玩。上學后，兩人同班，成績都非常好。兩年前的中考，馬力因病只考上鎮上的高中，馬揚卻考上縣里的師范。馬力還記得，馬揚家擺酒宴那天，全村人都送了賀禮，美美地吃了一頓。馬力爹也送了賀禮，卻在田野里頂著毒辣的太陽躲了一天——他爹無法面對那個場景。于是，馬力恨上了馬揚……

想著這些，馬力就到了自家稻田邊。他爹只穿件短褲埋頭在稻田里勞作，黝黑的脊背，毫無遮擋地直面著灼熱的太陽。聽到馬力喊，他爹站起來的同時就勢拔了一根稗草，吃驚地說：“誰叫你來的？快回家看書。”

馬力任憑他爹怎么催他，就是不走，直到他爹不得不跟他一起回家吃飯。

走到大槐樹邊，他爹要上前和馬揚打招呼。馬力卻“呸”一口唾在地上，拉過他爹就走。

“大力，你不該這樣對馬揚，你要向他學習。你看人家，大熱的天也不停著。”見馬力不說話，他爹又說，“爹只想你能像馬揚那樣，大熱的天，不要下地干活，能在大樹下乘涼，又能給鄉里鄉親做點事，讓人家背后都念叨你……”

“爹，你也太小看你兒子了！”馬力沒好氣地說，“你兒子就這點出息？”

一年后，馬力考上了名牌大學，這是他們村從未有過的事。

十幾年后，馬力做了副縣長，一次回家，小車開到村口時，他看到爹和幾個人在大槐樹下乘涼，馬揚在給幾個孩子輔導功課。馬力走下車說：“爹，你在這兒那我就不回家了，我忙。”說著掏出一沓錢遞給他爹，又讓秘書從車里搬出幾條煙、幾箱酒。

“誰要你這些東西喲？”他爹說，“你不回家，那就在樹下乘乘涼吧。”

馬揚也說：“是啊，乘乘涼，我也正有事要與你說說呢。”

馬力看看大槐樹，又看看汗流浹背的馬揚，笑了：“我哪有乘涼的時間？”說著就鉆進小車，一溜煙不見了。

又幾年后，副市長馬力回家看他爹，他爹還是和一群人在大槐樹下，搖著蒲扇。他爹趕緊拉著馬力的手說：“大力，快到樹下乘乘涼。”

“馬伯伯，馬市長太忙，哪有時間乘涼啊。”隨行的一個干部趕緊上前，雙手抱著他爹的手說，“馬伯伯，到城里住吧，城里的空調要多涼有多涼，我們又都能照顧您。”

“那東西我不習慣。”他爹說著就問馬力，“上次馬揚和你說的，建學校的事怎么樣了？大力啊，你不知道，學校都破成什么樣子了，真難為馬揚了……”

一個干部趕緊打斷他爹的話，大聲說：“鄉親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就要在你們村的田地上建大工廠了，省里投資，不要大伙兒一分錢。以后啊，你們就不要面朝黃土背朝天了，都是工人了，拿工資了，旱澇保收了；也不要在大樹下乘涼了，天天都有空調了。這都是馬市長的功勞啊，馬市長身在高位，心在桑梓……”

不久前，馬力站上了被告席——作為工廠建設工程的總指揮，他無法說明幾千萬元的去向。當法官問馬力還有什么話說的時候，馬力淚流滿面地說：“我想，和我爹，在村口的大槐樹下，乘涼；我還想和馬揚，在大槐樹下，輔導孩子們功課。”

馬力不知道他的愿望再也無法實現了：那棵大槐樹在建工廠時就被伐了，他爹和馬揚，一個在聽說他犯了事時就氣死了，一個在幾天前被那塌下的教室砸死了。

取 名

楊會央

老丁家添了一位新成員，全家都沉浸在一片喜悅之中……

這不，屋子里擠滿了人，有孩子的姑姑，伯伯，還有一些亂七八糟關系的人，什么大姑的丈夫的叔叔呀，二姨的妹夫的老表啊，等等等等，一切有一點親戚關系的人幾乎都來了。

新成員在人群中被傳來傳去，屋子里笑聲不斷。這時，孩子的父親開口了：“我們丁家是村里的望族，雖不曾出過什么名人，但大都安分守己，是數一數二的良民。今兒個我請大家來，是希望大伙兒出出主意，給孩子取個好名字。按照村里的習俗，這名字要取得越‘賤越好。這不，鄰村的‘狗子今年又在城里開了一家公司，早成村里有名的大款了；隔壁的‘野花呢，今年中考得了全市第一名，成了家喻戶曉的狀元。因此，我拜托大家給孩子取個‘賤名。”

話音剛落，屋子里就炸開了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議論十分熱烈。

孩子的大姨先發話了：“俺看就叫‘平凡，這名字多俗，平平凡凡，倒過來不就轟轟烈烈了么，這不正合你意，再合適不過了！”

孩子他爸立即反駁道：“這可不行，我要的是夠‘賤的名字，不是夠俗，再說‘平凡這名字太亮眼了，實在不合適，不行……”

大姨哼了一聲，沉默了下去。

接下來是二伯，他說：“俺說嘛，就叫‘土子，這泥土不是夠賤嗎！自己生活在世上，卻要給別人提供養料，一直被擠壓在別人腳下面。這名字不用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你說呢？兄弟。”

孩子他爸有一點動心了。

正當大家猶疑之際，三嬸又提著嗓子喊開了：“俺看那，那地上的木板再賤不過了，天天被別人踩，連活著的尊嚴都沒有，我看啊就叫‘板子。”

孩子他爸更動心了。大伙紛紛點頭同意。只是二伯有些許的不服氣，正和三嬸大聲地爭論。

突然，屋里傳來無力地咳嗽聲，大家一看是爺爺，爺爺用那沙啞的嗓子，緩緩地說：“我看就叫‘爺爺，‘土子和‘木板都沒有爺爺賤啊！”

屋子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張張愧怍的臉。

責任編輯：王雷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