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念與希臘的重逢

劉昕蓉

衛城縮影 Small Polis Ruins

漫步在7月底的巴爾干半島上，本來期許的藍色一下子變成了耀眼的白，四處都是從歐洲各處前來度假曬太陽的游客。我們第一站就去了全城最高處——雅典衛城，這里的本地人出奇的少，美麗的帕提農神廟就在眼前，我幾乎沒有什么拍照的欲望，只想大步邁過勝利女神廟右側四個高大的石柱形成的山門，去近距離接觸一下雅典娜圣殿的風采。連年的戰爭和天災似乎并沒有把這座圣殿摧毀多少，我看到的只是百分之一不到的一片廢墟，仿佛幾千年的文明依舊以某種形式存在于這片時空中，遍布我身體的粒子可以和這些古老的粒子重組、融合……

我倚靠在石崖上，看到厄瑞克忒翁神廟前幾尊羞澀亦充滿力量的少女立柱，設計者在她們的身體上設計了十幾個承重點，她們披散的秀發不是為了歡迎眾神的來臨，而是為了承擔纖細的頸部需要承受的壓力。此刻，我一點也不覺得用少女做立柱是一件不尊重、不協調之舉，也許古希臘人在選擇雅典娜作為雅典的守衛之神時，就已經預見到，世上很多艱難苦厄，都需要陰柔隱忍來承受和化解。

面向雅典市區一側，可以看到兩個扇葉型的劇場，稍大一點的是希羅德阿提庫斯演奏場，劉歡曾經在此高歌，小一點的是酒神劇場，再遠處，居然可以看到橢圓形的海平面，近處點綴著小巧的橄欖樹和塊塊碎石，我一下子明白，一個衛城，在現代人看來，只是一個文明的階梯和縮影。不過這個衛城的天時地利，卻一定是天神賜給希臘人的，所以雅典的現代人才執意不準任何建筑高過衛城。在這個盛產大理石的國度，人們不能享受富饒的農耕家居生活，便習慣了在傾斜的海岸線上出海，習慣了觀察移動的星斗，習慣了親切地叫它們宇宙中的“漫步者”（行星這個詞古希臘語為“漫步者”之意），習慣了向眾神占卜祈福。那時候，他們也有城邦間的戰爭，也經歷了近三百年的蠻族入侵及失去文字之苦，也會面對妻子兒女不知明日生活為何物，但是他們卻把悲劇作為一個個神話的開始，把生命與奇跡只留給了一尊出身于小島卻留在異鄉的美麗的維納斯，其它的一切，如果你能在未曾謀面之前就能做一個想象，便足矣。

出海愛琴 Whole Day on the Sea

吃過早餐，我們在碼頭集合，第一站就是戴安娜王妃生前最愛的一個小島Hydra島，這里以幽靜和令人愛不釋手的手工藝品著稱，不過，過往的游客叫它“貓島”，太陽下的懶貓們儀態萬千。我在這個小島上的時光，全部奉獻給了我所看到的第一家小店了。我喜歡這里的青銅制品，從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到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各種競技姿勢的演化都有。我買了一只可愛的貓頭鷹，她是雅典娜的守護生靈，是智慧的化身，可以看到白天和夜里的一切。我喜歡這里的純白色的大理石制品，羅馬街頭粗劣的制品完全不能與之相比。我喜歡這里用玉石、黃金打造的酒器，看到這些盛酒的美器，我不禁想起荷馬史詩《奧德賽》中連年酒宴的盛況，也由衷欽佩俄狄修斯的妻子珀涅羅珀常年抵御眾多求婚者的智慧。

后來又去了兩個小島，攝影家們喜愛的Agena島比較大，我選擇了乘車環島游，站在高高的石柱上，身邊就是Agena神廟，遠處是幽藍的海平面，海風很快就找到了我的發絲，一股情緣再難揮去。

商街閑游 Stray Outside

來到雅典的市中心閑逛，上下起伏的小街上，四處都是各種各樣的小店。服裝店門上寫著耀眼的“降價50%”、“降價70%”。家居店里各種飾物令人目不暇接，如果這里不是我歐洲之旅的第一站而是最后一站的話，我一定會不惜血本。面包店在大清早就透出金黃誘人的燈光，地上幾只小鴿子，優雅地等候面包圈上的芝麻落地。珠寶店里各色等級一應俱全，可惜我是個頂級外行。遠處街頭出現了十幾個準備上班的武裝警察，身材勻稱，英俊得令人驚詫。街邊停著一個小火車，還沒有上滿游客。街區交叉處佇立著一個古老的教堂，門口坐著一位吹奏薩克斯的中年人，我不記得什么聲音和旋律了，只在忙于拍照。幾個街區對面，是國會大廈那樸實的白樓，門口身著傳統服飾的士兵正在交接崗。樹蔭下，游行示威者的帳篷已經形成一道風景，人們在帳篷外依舊喝著咖啡，據說這是一種生活方式，當年雅典某任市長為了抗議自己不能享受14個月的年薪，就堅持在帳篷里睡了3個月。

這里的太陽，和這里的居民一樣熱情，我坐在一個麥當勞的室外餐桌旁，對面的桌子旁已經聚滿了人，他們都是熟人，一杯咖啡下肚，就開始用我聽不懂的話狂侃，后來我在介紹柏拉圖的《理想國》時感慨到，這樣一個自由善辯的民族，想不孕育以小見大，包羅萬象的對話集式文體，都很難啊。恰在這時，其中一個大叔沖我們友好地打招呼，我開心地邀請他合影，他的伙伴為了一個完美的鏡頭居然花了近五分鐘也沒有按下快門，最后我們的男主角還認為逆光角度遮擋了我的臉而要求重拍。我和朋友開心地笑了，多么可愛的希臘人，他們熱情地和我們互留地址，問及電子郵件，他們卻說沒有，一轉頭，我們手中就多了一支他們剛剛摘下的鮮花，我的是一支白色百合，給我伙伴的，是一支紫色幽蘭。我們驚詫于片刻的相處，卻能把握我們各自不同的氣質，并為我們獻上如此優雅新鮮、飽含熱情、自然浪漫的禮物。

馬上就要登車了，他們一直把我們送上車，沖司機說，這是他們的好朋友，請一路關照。我們落座后，他們一直站在車外微笑揮手，直到汽車啟動。

街頭玩味Ten O clock on Street

晚上八九點鐘，走在街頭，漂亮的餐館酒吧里，布置好的桌椅，卻不見顧客，真的不由得感慨經濟危機到來的時刻，如此講究生活的國家也得面臨同樣的財政緊縮，不過慢慢的，華燈初上，人聲熙攘，看看手表才知道，原來十點鐘才是人們夜生活剛剛開始的時刻，這個過程會一直持續到凌晨四五點鐘，這也是全城最為擁堵的時刻，好在我們到來的這幾天希臘處于全體出租車罷工時期，道路也不顯得格外擁擠，不過由于尊重人權，全希臘的道路上都不設攝像頭，所以過馬路是除了左顧右盼，身手敏捷以外，還可以順便欣賞一下奧迪和鈴木摩托飆車的情景。

很喜歡夜里人們三三兩兩地window shopping的情景，在希臘，我真正明白了只看不買的含義，這里的店鋪即便關門，也不會熄燈，行人看著滿眼的美物美器，卻無從購買，這感覺可真的太“希臘”了。我最喜歡逛鞋店，各式的時裝女鞋獨特地鋪在地上、貨架上、絲巾上，真的感覺眼睛也可以代替你的腳去享受這種女人的特權了。記得晚飯時，我在飯店旁邊發現了一家健康飲品店，里面滿是草本花茶，我只猶豫了一下，第二天再去，小店就已經在下午三點關門了，除了感慨把握當下的重要性，我就只能佩服當地人極致的閑適自我狀態了。

不知不覺，我也感到累了，正準備起身回去休息時，一個中年男子熱情地和我打招呼，他說他出生在土耳其，現在是英國國籍，來希臘做醫藥生意，他喜歡這里的生活，卻真的覺得沒有給力的政府，辦任何事情都很難，“這里的房地產處于停滯狀態，因為多數人都房產盈余。雖然政府瀕臨破產，但80%的希臘人都很有錢，很多人有了子女后選擇獨身，因為他們從不需要妥協自由和自我來獲取生活本身。”

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對于他口中的希臘感觸頗深。自由和自我曾是美國人權社會的精髓，卻在這里默默演繹進行著。來自異鄉的我很快就愛上了這個“眾神之國”（希臘的原產商品上都寫著Made in Land of Gods）。不是因為這里的空氣、這里的人，只是因為，我在小心警惕異國之旅的同時，也已經在這個眾人可以隨意站著聊天的街頭，敞開了自己的心靈。

再無出離心Dont Wanna Say Bye

真的無心告別，仿佛要離開自己的故土，一個和自己呼吸相連的地方，如果你承認自己是造物主的作品，是天地之精華，就一定會有這種感受，仿佛亞歷山大大帝曾經尋找的“青春之泉”便是這片土地下的每一條流淌的暗流，踏足于之上的行人、過客，都難躲這般情懷。真的要說再見了，我深愛的希臘，我一定會回來，我沒有把你當作一個情人們趨之若鶩的浪漫度假勝地，也沒有把你當成一個國債累累的典型來窺探虛實，而是把你當作一個智慧的學園，來清洗自己的心靈。自我的危機，人人兼具，在眾神之國的天空下，你會不知不覺將自我消融，于是乎化解了一切。

接下來的日子，我的足跡踏遍了古代、中世紀和文藝復興的南歐，在其他國度，卻隨處可見希臘的剪影，處處對比，更難免喚起對那片土地的回憶。

惜念希臘，于是當作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