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千容
德國法蘭克福書展被譽為“圖書交易的朝圣地” ,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書展。雖然現代意義上的它的真正復興,是自1949年開始,然而它的悠久歷史,可以追溯到14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法蘭克福書展是一個相當國際化的書展,如今四分之三的參展單位都為德國以外的出版機構,只有四分之一的單位是本國的。它引來了世界各地書展的效仿借鑒,比如倫敦書展、北京書展或者波隆納書展的組織模式,都多少取法于它。如今每年10月,來自世界各國的出版人在法蘭克福匯聚一堂,他們不僅在這里尋求版權交易的商機或者其它合作的可能,而且還獲得一種精神上的歸屬感,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紐帶將他們緊緊凝聚在一起,以書之名來共同朝拜這個圖書出版業的圣地。
法蘭克福書展的歷史能夠上溯至1370年,而1450年古登堡發明的活字印刷術,極大地提高了印刷的效率,是書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重要事件。從1454年到1764年,法蘭克福圖書交易事業發展壯大,圖書集市對于當時歐洲的所有圖書從業人員而言,是每年不可或缺的定期集會。來自荷蘭、瑞士、法國、意大利、波蘭、英國及德國本土的許多印刷業者參與其中,除了書商,國內外大學的教授、圖書館館員、詩人、檔案室管理員、數學家等等,都在此出沒、彼此交流,比任何一個圖書館所能給的知識經驗都不知豐富多少倍,法蘭克福書展逐漸成為歐洲的知識中心。
比如巴塞爾的法學家布蘭特出版了《愚人船》,成為1494年書展的首部“暢銷書”;1523年拉伯雷撰寫的《巨人傳》問世,故事的第一部分結尾處留足噱頭:“有關故事的其它劇情,將在法蘭克福圖書集市上見分曉”;哲學家布魯諾曾于1591年造訪法蘭克福,并現身會場;巴黎古典文學研究學者埃斯蒂安更是不掩其仰慕之情,直接如此頌揚:“繆斯女神呼喚印刷商及書商共同前往法蘭克福的集市,并指示他們順道帶來詩人、演說家、作家及哲學家”,“人們將這條充滿印刷商及書商的書巷、這條對文學交流頗有貢獻的街道形容為法蘭克福的雅典,也許有他們的道理”;法蘭克福的羅特牧師,在1570年出版的《對話》不僅直接抨擊了反對路德教派改革的現象、呼應了文藝復興的時代精神,也因其詳細描述了當時圖書集市的情況而成為法蘭克福時代的見證者;1611年,英國旅游作家科里亞特發掘了圖書集市的真實面貌;而數學家、天文學家開普勒也曾前往此地推銷自己的著作……諸如此類的人物事跡數不勝數,讓我們看到了人類對知識真理孜孜不倦的追求,也感受到了那個時代法蘭克福圖書集市對于人類文化精神保存、傳播的巨大貢獻。
然而在17世紀70年代到達巔峰之后,由于高利貸所引起的大型出版社的倒閉、天主教與帝國的書籍審查制度、戰爭以及對手萊比錫書市的競爭等原因,法蘭克福圖書集市逐漸走向式微。1764年是法蘭克福最悲慘的一年,這一年標志著圖書集市的徹底衰落,到18世紀下半葉,它不再是從前那個國際化的集市,而成了僅限于地方的、盜版印刷者聚集的活動;直到19世紀完全喪失原有的重要性。
從1764年到20世紀“二戰”之后的復興,這中間隔了許多年時間。在漫長深廣的時空交錯中,法蘭克福書展的過去與現在,充滿了波瀾起伏、動人心魄與滄海桑田,它是一段真正的曠世傳奇。
“二戰”后,德國人為了恢復昔日榮光所做的努力,全世界都有目共睹,而他們在文化傳統的秉承上,也是毫不含糊。1949年恰逢“歌德年”,德國人堅定了重振法蘭克福書展的信念。3月,在以格拉德等為首的書商的積極籌備下,成立了一個展覽委員會,這一想法得到了法蘭克福市長萊斯克的支持。7月,格拉德與“法蘭克福書房”的合伙人柯柏,成功為委員會爭取到米勒上尉來擔任書展的專任主席。如果說格拉德和柯柏是藍圖勾畫者,那么米勒就是將其付諸實際的執行者,通過這三者天衣無縫的配合,法蘭克福書展終于在時隔百年之后浴火重生。談及這一次書展成功崛起的秘訣,格拉德承認是“民主精神”:當時的展位是由展會統一提供,并且要求參展的廠商人員都需要穿著書展服裝,統一化的包裝一方面強迫出版社把重心放在展出的內容,而不是別出心裁的硬件設施上;另一方面也提攜了一些年輕前衛的小型出版社,使它們感到平等。從1951年起,每年“和平獎”的頒獎典禮也專門設在了書展期間,這樣就幾乎每屆都有聯邦總統與會,從而建立了書展的文化和政治之間的橋梁,使得書展更加廣為流傳,逐年來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參展商和參觀者。
在新生的法蘭克福書展上,文學是備受矚目的焦點。文壇里各位大師的杰作在此匯聚一堂:既有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如伯爾的《九點半的臺球》、格拉斯的《鐵皮鼓》、約翰森的《對雅科布的種種揣測》、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以及英年早逝的加繆的著作;也有自20世紀50年代后期開始盛行的傳記文,如魏馬爾的《阿登納傳記》、紹爾布魯赫的《我的一生》和格茨美克的《無野生動物的容身之處》等;還有1962年的第14屆書展上受熱捧的口袋書,通過它們攜帶方便的設計和通俗易懂的文字,普通群眾的閱讀率大大提高。這些代表著人類幻想、詩意、真理以及熱情的文學書籍,彌補了現實生活的缺憾,在精神上給人以慰藉,也正是因為它們,讓法蘭克福書展充滿了相對純粹的人文氣息,區別于其它的書展。
1973年的夏天,是法蘭克福書展一個新紀元的開端——這一年,原有的主席陶貝特提前退休,領導團隊出現重大變動:繼任者衛浩世年僅36歲,大家拭目以待如此年輕的主席會有怎樣的行動。衛浩世沒有辜負眾望,他大刀闊斧地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其中最具創新性的一項是設立主題館。1976年,在他的帶領下,書展設立“拉丁美洲”主題館,大量引入拉美文學,給德國以及歐洲文學帶來了另一種全新的視角,也因此使得法蘭克福書展日益成長為國際出版圈意見形成的中心。之后,書展還陸續設定了非亞文化的主題館,將各洲之間的文化隔閡進一步打破,加速了彼此之間的了解和交流,這對全球化的進程功不可沒。直到2000年,在衛浩世領導法蘭克福書展20余年的歲月中,書展逐漸成為國際圖書交易的固定場所,被世人尊稱為圖書交易界的麥加。
然而到了20世紀90年代,電子化的潮流已然勢不可擋,對紙質書造成了實際“威脅”。對此,目光長遠、胸襟開闊的衛浩世沒有采取逃避或者抵制的態度,而是積極予以了回應。1993年,一個“法蘭克福邁向電子化”的展會主題,表示書展將為電子產品開辟一個獨立論壇,首次亮相的新媒體共有來自14個國家的160家參展商,它們通過各式各樣的活動和專業讀者形成了良好互動,從此以后,書展開始專門為電子產品設立展位。為了保證書展的繼續生存和發展,衛浩世很好地平衡了電子和紙質傳媒的關系,他既認識到了數字媒體的重要性,鼓勵利用先進的技術手段來做書的推廣、營銷、傳播和交流工作,又堅信紙質書比電子書更能夠進行深入的交流傳播、擁有更長的壽命、更能守護人類的精神家園,所以誓為紙質書而奮斗。衛浩世身為圖書交易界內激昂果敢、又富有理想主義精神的捍衛者,所作所為得到了世人的公認:在其退休的那一年,法國一家媒體選出近二十年來影響歐洲的人物,德國共有三人入選,一位是德國前總理科爾,一位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格拉斯,另一位就是這位被稱為“書展先生”的衛浩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