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下的真實

黃超

拉丁美洲人的生活形態(tài)十分復雜，既有殖民者帶來的西方科學文明的現代化生活，同時也還存在著大量迷信甚至原始部落圖騰崇拜式的生活模式。這些差異迥然的生活形態(tài)又和諧地混合成一體。拉丁美洲歷史悠久，印第安人留下了相當發(fā)達的古代文明。古老神話傳說以及傳統(tǒng)觀念像乳汁一樣哺育著拉丁美洲作家的成長。其中哥倫比亞作家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Gabriel Garcia Márquez)的創(chuàng)作，就體現了他對拉丁美洲神話傳說本身的繼承與發(fā)展。

1982年12月10日,瑞典查爾斯·古斯塔夫國王在斯德哥爾摩把當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正式授予馬爾克斯。瑞典文學院在給馬爾克斯的頒獎詞中說，把神奇而荒誕的幻想與新聞報道般的寫實原則相結合是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的主要藝術特征。這種結合最終體現了一種拉丁美洲大陸所特有的觀照現實的思維方式。在拉丁美洲人的眼里，現實與幻想世界不是兩個世界，它們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在馬爾克斯這里，除了拉美神話之外，還有對西方神話傳說，如古希臘神話、《圣經》故事的借鑒，更有作者本人自己創(chuàng)造的神話世界——“馬孔多神話”，充分表達自身對于社會、人生的思考與抨擊。

盡管神話傳說在馬爾克斯的作品中占據非常重要的位置，他將各類神話與現實渾然一體地融合為一種特有的創(chuàng)作手法，但是他還在作品中添加了非神話的理性思索與現代精神，將現代人的生存境遇融入其中，把孤獨、絕望、抗爭等永恒的主題埋藏在光怪陸離的神話里面。新聞報道方式描述的神話有敘述上逼真的現實感一面，同時又因內容的怪誕而必然存在象征和隱喻的一面，兩相結合而形成的巨大張力，給人以震撼，而那如夢似幻的內容被客觀冷靜地敘述著，讓人驚嘆之余又思索不已。

在馬爾克斯的虛構世界中，一切都有可能發(fā)生，而且一切神奇的魔幻的事情都那么自然而然地存在著。《巨翅老人》的故事以逼真的描寫開始，許多被打死的螃蟹、連下幾天的大雨、發(fā)燒的嬰兒、變成泥塘的海灘……作者對自然環(huán)境極力渲染，仿佛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然而，很快離奇的事情發(fā)生了。生病孩子的父親貝拉約在打掃完滿是死蟹的院子時發(fā)現，有一個受傷的老人陷在他家院落的爛泥里，他的背上還有一對掉了一半羽毛的巨大翅膀。一位通曉生死大事的女鄰居說：“這是一位天使，肯定是為孩子來的，但是這個可憐的人實在太老了，雷雨把他打落在地上了 。”這個消息在小鎮(zhèn)上引起轟動，好奇的人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跑來他家看天使的模樣。人們看到他又老又丑，行動不便，而且說著誰都聽不懂的一種方言，便對他的天使身份產生了懷疑。貝拉約夫婦將其關在雞籠里，并向來參觀的人收取5分錢門票。老人像馬戲團的動物一樣毫無尊嚴。有人以折磨他取樂，有人試圖用他的羽毛治療自己的殘疾，還有人用各種古怪的方式對他進行研究，甚至神父都來試探這位老人究竟是不是天使下凡。在關老人的籠子面前幾乎是上演了世間萬象。后來因為一個流動雜耍班中“蜘蛛女孩兒”的展覽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巨翅老人如同過氣明星一樣無人問津了。貝拉約夫婦卻利用門票錢發(fā)了大財，蓋新房、置辦產業(yè)，全家過上了富裕的生活。但老人還在破破爛爛的雞籠里度日，孩子漸漸長大后也開始捉弄他。又過了些年，雞籠毀壞了，這個家里沒人去理睬巨翅老人，他像個帶來麻煩的衰老的牲畜，在家里人見人煩。在一個冬天到來時，巨翅老人突然蒼老衰弱，人們都認為他一定是快要死了，于是開始手足無措，不知該拿死去的天使怎么辦。誰知經過這個冬天，老天使捱過了生死較量，重獲新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展翅飛翔，消失在無垠的天際。貝拉約一家的生活也恢復了平靜。

馬爾克斯在這篇小說中再度展示了自己嫻熟的敘述手法——對于離奇與現實水乳交融的自然描寫。但同時神話元素暗含的隱喻與象征又一次發(fā)揮作用，令讀者思索。在這部作品中，大量敘述放在巨翅老人的“被圍觀”、“被看”上，這一描寫直觀地體現出主人公與生活環(huán)境的格格不入、不被理解與互不相容，表現出主人公生活與思想的孤獨；同時也達到消解神性、消解權威的目的，使英雄、精英們成為孤獨的多余人，逐漸淪為牢籠中絕望的困獸。我們可以看到，在“家中突降老天使”這一神話元素外，作者把濃墨重彩放在“天使被凡人圍觀”這個情節(jié)上，由此體現出神話之外的理想精神，這是對神話和魔幻內容的深度闡釋，也是對拉美神話敘述的發(fā)展。

“看”與“ 被看”能夠同時衍生出兩個敘事與思考的方向。看者會用他的眼光與頭腦來判斷事物，尊敬也好、褻瀆也罷，傳遞給讀者的信息都是最直觀的感受：雞籠子前面圍觀的人們毫無虔心地戲耍著天使，從鐵絲網的小孔向他投些吃的東西，仿佛那不是神的使者，而是馬戲團的動物。通過觀者眼中的形象反映，描寫出所謂神的形象已然變成一個奇異的怪誕的可憐形象，這樣便從外部形象上消解了他們作為英雄的神秘性和權威性。天使被描寫成一個落寞可憐遭人凌辱的老人：“他躺在一個角落里，伸展著翅膀曬太陽，四圍滿是清晨來的那些人投進來的果皮和吃剩的早點……他身上有一種難聞的氣味，翅膀的背面滿是寄生的藻類和被臺風傷害的巨大羽毛，他那可悲的模樣同天使的崇高的尊嚴毫無共同之處。” 而通常作為一條暗線，“被看者”的感受同樣不容忽視，作為作品中真正的主人公，他往往更具有思考和研究的價值。面對強勢群體的壓迫，巨翅老人又作何感受？“巨翅老人”在文中被描寫成一個性情和善，頗具耐心的慈祥老人，在面對愚昧人類的侮辱時，大多數時間能夠以靜制動，唯有一次發(fā)怒，“用一種費解的語言表示憤怒，他眼里噙著淚水，扇動了兩下翅膀，那翅膀帶起的一陣旋風把雞籠里的糞便和塵土卷了起來，這恐怖的大風簡直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 天使肩負著為上帝傳福音的高貴使命，本應當受到人類的尊敬，但卻被關在籠中忍受著神性被褻瀆的煎熬。他為貝拉約一家?guī)砹素敻唬欢鴧s成為了家中的累贅和負擔。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來自哪兒，要到哪兒去，因此對他充滿不禮貌的好奇，當好奇心減退后，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試圖對這個“異類”表示關心。盡管神父的存在告訴我們人群中還有信仰，但這里卻沒有一絲的感恩和溫情存在。因此天使是孤獨的，但熱鬧熙攘的人世間也充滿著孤獨。因為孤獨的謎底往往是愛與信仰的缺失。當他的天使身份受到懷疑，當他的“被看”已經可以用5分錢來衡量，當人們開始使用各種怪招來折磨他時，我們不僅僅對天使充滿了同情，對愚昧的人類充滿了憤怒，同時也體會到作者蘊藏其中的深意——對缺失信仰與愛的同胞的深切擔憂。這個主題同樣體現在他的巨著《百年孤獨》當中。

在《巨翅老人》中，馬爾克斯以最直接的方式從一開始就呈現出非現實的形象，老人來到人間，沒有任何先兆、任何解釋，作者不告訴我們他是誰，為什么要來到這里，就好像他原本就是這個世界上的一部分，跟我們一樣。然而，老人那非現實的形象卻給在日常生活中的人們提供了一面最好的鏡子，讓他們（更讓讀者）從習以為常的程式化的生活當中走出來，看清楚存在的本來面目，通過幻象我們看到了真實本身，心中充滿了悲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