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理海作品

劉理海，1990年2月生于江西南康，井岡山大學外國語學院學生。寫詩，少量詩歌作品發表于《詩選刊》、《綠風》、《散文詩》等刊物，入選《詩選刊》2010中國詩歌年代大展特別專號、《2009—2010中國新詩年鑒》等選本。

縫補

用牙齒把線頭咬尖，咬成時光一樣尖銳

穿針，學奶奶的樣子

把針放遠，瞇起雙眼

引線，思緒拉長

打一個結，把歲月定固

一針穿過去，引入春天的一縷陽光

想起奶奶干枯的手，往暗淡的衣裳上打補丁

一針繞過來，繞到調皮的童年

張著大口的書包，媽媽用一針一線把它喂飽

在他鄉，第一次縫補

歪歪斜斜的粗糙線腳，讓我感到無比疼痛——

像這樣扭曲的黑線，曾生長在父親裂開的手心

我的瘦弟弟

我的瘦弟弟在田地里站著，像一個稻草人

他跟我講起家鄉的秧苗，稻田里的蛙鳴

像一個地道的農民，講述二十四節氣的變化

我的瘦弟弟，一種病痛在他的瘦小的身體里生長

——像水藻在河底蔓延

我的瘦弟弟，不再掏鳥窩

不再把小魚養在罐頭瓶里，不再撲蟬

——不再把童年的趣事涂鴉在斑駁的墻上

我和瘦弟弟坐于門檻，聽河流的水聲

我多么害怕——

我的瘦弟弟也會像這水聲，被肆意的水藻侵占

北門街

斑馬線，切割繁華、冷清

鞋底沾著時光，對話紅綠燈

陽光傾斜，建筑無序落座

一些詞在綠色牌子上——

摩托、1.5元，汽車、3元

老人抽著旱煙，腰包鼓鼓

菜市場潮濕，彌漫魚腥味

而生活，總有一處喧鬧

交易，帶著歷史的銅臭味

——發生在每天的生活現場

北門街，廢棄的小巷無人問津

在城市的夾縫中落寞，顏色黯淡

而從云間降落的鳥，啄食無聲的食物

——給街道帶來一線靈氣

理發店

承受隔壁的陰氣，一刀一刀裁剪冥幣

九泉之下，灰燼紛紛落下

剪刀氣味未變，發絲落地無聲

理發店老板是個跛子，修剪著日子

漂亮的女兒不像來自人間、地獄

在鏡子前做鬼臉，多么可愛

理發店破舊，像劣質洗發水

烈日之下粘在街上，風帶走壽衣店的草紙

在巷子里粗糙奔跑，跑到2005年的新土丘上

“別留長發”，此話陪奶奶一同埋葬

而1995年，瘦小的我跟奶奶串門

——也曾學做鬼臉表現自己

理發，閉著雙眼

發絲被剪斷的聲音，更像一次回憶

——一種綻放的力量

抖落一身發絲，家鄉的桃子又紅了一季

九只鴨子

流水嘩啦，我大膽哼起小調

聲音從喉嚨探出頭試著壓過水聲

而鴨子伸長脖子靜漂水面；我環顧四周

慌張、不安，像一場不合時節的驟雨

風過翠竹，稻田一浪涌過一浪

落日在我九歲之前沒有抒情，只有幻想

趁無人，我光腳丫跳起；竹竿打在水上

九只鴨子拍著翅膀游散，張望、覓食

抖落一身水珠；而聲音跳出我喉嚨，歡快起來

搬運工

陌生的眼，審視生命的弧線

他們沉默，貼在墻上的日落

被肩膀扛起，而風化的故事

——在臉上回歸石頭的堅硬

撞不開城市的外殼，他們漂泊不定

魚餌店濃郁的氣味，多像

——城市的誘惑

舊報紙蓋不住旱煙的孤獨，席地而坐——

吧嗒吧嗒抽著，一身疲憊、一聲嘆息

煙霧繞起，夜空出現星星

虛幻

輕柔窗前，白鴿子飛走

——人去樓空

寂靜掉落的花瓣，非嘴唇的顏色

陶罐說不出一個詞，雨水裝不下李子的青澀

風來太晚，合上雙眼

我數逝去的鐘點，我數年

落葉之上，門虛掩

而我等待已久，在時間邊緣

黑白聲音

聲音，來自上垅村

墻頭草，張望——

在時光的廢墟之上

坍塌的土墻，在村莊一角

童年幼芽掩埋，萌動

——生長在成年的記憶中

柿子樹與石頭相伴

拐杖叩問大地，把爺爺頭發催白

故事埋進墳墓，祭奠——

啄柿子的鳥，來了又走

而柿子樹老了，孤零零的

——拾高了灶里的火苗

炊煙也孤零零地，升天

桑樹

桑樹，一個古老的詞

——生長在記憶中

桑葉，經童年之手

變成蠶的糧食

蠶白白胖胖，虛無

沙沙沙，咬掉時光

吐出銀色的、金色的絲

在繭里夢想潔白的翅膀

紙盒子，趕不上時光的腳步

在塵埃之下，空空——

養蠶的孩童，走出了村莊

而桑樹的灰燼融入土地

在空蕩的村莊，守望

小竹林

外婆家門前，一片小竹林

童年的快樂，歪歪斜斜

刻在竹子上，名字或圖像

而記憶，風吹不走雨淋不濕

依附竹子，一起長大

竹，節節高，指向藍天

——稚嫩的筆畫，暗示著成長

而顏色黯然，可感時光消逝

黃狗不見了，黑狗在竹影下乘涼

喜歡含手指的“瞇瞇眼”，曾幻想

——云朵是一塊塊糖

而今他在天堂，日子是否甜蜜

風從山澗吹來，無法捕捉其形

——無法刻在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