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列福,1990年生,浙江樂清人,高中文化。作品見于《詩選刊》、《文苑》、《散文詩》、《歲月》、《青年作家》、《佛山文藝》、《常青藤(美國)》、《新大路(美國)》、《北美楓(加拿大)》、《澳洲彩虹鸚(澳大利亞)》等。
天橋上的流浪漢
他跪著,和一只破碗一起
向你磕頭。嘴里念念有詞,只是聲音太低
改了鄉音的方言被匆忙的腳步蓋過
比那碗還破的,是他的衣服
冬天的比夏天還薄,北風從他的領口跳進來
在他身上溜一圈然后出去
比那衣服更破的,是他的臉和內心
雖然他頭發蓬亂,滿臉灰塵,但看得出來
他還算年輕,身體健全??墒鞘裁丛?/p>
讓他放棄了身份、生活和未來
有時候,他甚至恐懼白天燦爛的陽光
只敢在漆黑的夜里
以尊嚴換來一點收入,換來新鮮的面包
當他的胸腔里重新感到溫暖
灰暗的路燈卻冷冷地提醒他,接下來
要為有一處睡覺的方寸之地再做努力
只有在夢里,他的心
才有節奏地跳動
有一次,我在超市門口遇見他
他把破碗舉過頭頂沖我笑:祝你發財
我把幾個鋼蹦兒給他也笑:祝你發財
然而,那發舊的鋼蹦
落在他碗里發出的聲響
太小,實在太小
春天的心事
正午,風吹草低
羊群吃起五月的陽光
小狗追著蝴蝶叫
湖面上的白鵝又飛走幾只
剩下的一會兒看水中的倒影
一會兒看岸邊的女孩
仿佛也想知道她手中信的內容
那個跑遠的男孩
一和她說話,就會臉紅
從春天出發
第一陣東風吹過光禿禿的枝頭
第一只蝴蝶橫穿空曠的麥田
第一行詩飛出寂靜的村莊
第一條泥鰍弄混依然微涼的溝水
再低一點,在深沉的土地之下
有一粒希望的種子已經蠢蠢欲動
他聽到了春天的呼吸聲,然后告訴他們
他們又告訴她們、我們和你們
從春天出發:打開窗子,收起悲傷
心要保持像萬里無云的天空
一樣明朗,一樣寬廣
常常,想起那頭牛
在這樣寂寞的雨夜
我會想起老父親的牛,以為它
現在就臥在我的六樓之下
一口一口吃著嫩草
牛啊睜大眼睛,看著老屋的瓦檐上,四月的雨水
一滴一滴落下來
這會兒,父親坐在門檻上,一句話沒有
我想過去給他點煙
卻看見我的童年
正從他的的煙桿里冒出來
在這樣明朗的晴日
我也會想起父親的老牛,以為它
此刻就站在我的小區門口
身上背著重重的犁
牛啊豎起耳朵,聽著故鄉的地里,八月的風
從一個裂口鉆進另一個裂口
這會兒,父親蹲在楊樹下,頭搖得厲害
忽然叫我過去給他點煙
我邁開腿才發現
這是城市堅硬的人行道
幸福路23號
石榴花開的季節
她來到小鎮,悄悄住進
我隔壁的幸福路23號
每天坐在門前的矮墻下
捧著熱茶
和杏色的陽光一起讀詩
她走過我的窗口,扎得高高的馬尾
總是一晃一晃的
我看著看著,忽然感覺心里
仿佛有一只小鹿要跳出來
她一回頭,我的臉馬上紅了
折疊
一個人的中秋
月亮是不是愈圓愈哀傷
草叢深處的青蛙
不回答,自顧自地叫個不停
而經過的火車是沉默的
盡量和這個夜晚
靠得更近一些,紙窗上的影子
又瘦了一圈
她親切地喚一聲一個乳名
飛來一只螢火蟲,大山比我
看得更清楚
即使風現在吹得很低
我也要小心地
折疊這淺淺的鄉愁,帶著我的小村莊
一起上路
風吹夜色
風吹夜色,夜色包圍了小鎮
他坐在十五樓之上
依然保持著清醒以及孤獨
街燈是疲憊的,馬路是疲憊的
一座建筑的影子
蓋住另一座建筑的影子,他的表情
他在紙上一遍遍寫下什么
又使勁涂掉,那樣的平靜
風吹夜色,只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遠行
父親,近來可好
家里一切可好
這個時候,河對岸的田野上
是否已經吹響豐收集結號
父親,中秋過去了
重陽過去了
我逐漸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并開始深入這座城市
雖然我住在九樓
父親啊,燈紅酒綠下
善變的不僅僅是天氣
我二十歲的青春
是單薄的,我的孤獨是巨大的
可我不會后悔這次的遠行
我在尋找自己的人生
傾斜
這場冷雨終于讓他確信
秋天已經如期到來
黑夜從身后包抄上來
在一個人的站臺,他路燈一樣地
把孤獨的表情隱藏
理想的紅綠燈不斷變化著
而整條街擁堵
擠滿不能說的秘密,他的
是最沉重的那一件
沒有人知道,他的這班末班車
整整遲到了五年
現在,他的眼里下著另一場雨水
向北的風一個勁地
想要吹倒他的影子
還有清瘦的他